第290章

他将那匆匆一眼间看到的战将形象,苦思良久终于成功雕刻在木材上,使得鬼神登位前一瞬间的形象,被留在了人间。

鬼差或许没有看清战将的脸,但战将那时敢与天斗问鬼神的惊人气势,却被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并成功的在木雕上复原。

数千年形成的珍贵乌木在鬼差手中木屑纷飞,神像没有一丝柔软慈悲,怒目诘问,锋利得像是一柄永不归鞘的剑。

当鬼差终于完成这尊神像时,连他自己都惊呆了。

他看着神像,浑身颤抖如筛糠,不敢有丝毫冒犯之意,只想跪倒在神像面前,将自己一生的善恶因果悉数说出,乞求审判。

明明是由他雕刻的神像,可他却如此畏惧,连神魂都在震颤。

当这尊神像现世的瞬间,天地垂眼向西南大地,所有逃离旧酆都的鬼差都无所遁形,暴露在神像和天地面前。

暴雨的夜,乌木神像睁开了眼,手中长刀寒光凛冽。

鬼差们惊恐喊叫,慌不择路的奔逃。

却被天地尽数拦截于西南之中,然后,死在了神像的长刀之下。

战将本就满心愤怒,诘问大道与所有鬼神,就连北阴酆都大帝也死在他的刀下。

而鬼差以乌木为载体,记录下来的,是酆都之主作为战将的最后一刻。

愤怒到达了极点,杀意撼动天地,诸神震撼莫不敢拦。

这尊神像作为战将的缩影,它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杀灭一切扰乱人间的邪祟,守卫身后的生命。

暴雨如天倾,暴涨的河水汹涌拍击着堤岸。

无人的旷野上,只剩下瞪大了眼睛横倒在地的逃跑鬼差,似乎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如蝼蚁一样死在这里。

鬼差眼睁睁看着那些被战将杀死的同僚们,逐渐化为了一把灰烬,被暴雨冲刷后,什么都不曾剩下。

而因为鬼差曾经被白姓先祖所救,又亲眼看到了战将的形象并雕刻了下来,也与战将有了间接的因果。

即便是曾经在旧酆都时期,鬼差也一直都守着地狱的恶鬼。

他并非负责战斗的鬼差,也从未踏入过人间羁押鬼魂,所以,不曾背负这份罪孽。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响起,闪电撕裂天空,雨幕中光影错乱。

照亮了乌木神像怒目的脸,和手中的刀。

乌木神像看到了最后仅剩的鬼差,却漠然转过了视线,没有杀死他。

没想到自己能捡回一条命的鬼差,在暴雨中愣了很久,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被乌木神像和西南的现状所震惊,为了验证心中的疑惑,他回到旧酆都城池,寻找真相。

“后生,怎么样?我当年也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来着。”

老人坐在人骨打造的椅子上,一边抠着脚一边得意洋洋的反问道:“现在你知道我有多重要了吧,还想骗我?不知好歹。”

“我可是……”

老人的声音低沉了一瞬,从刚刚的欢快转变成不可探知的厚重:“杀了所有的同僚,让旧酆都的鬼差,彻底死绝。”

“旧酆都的历史,彻底终结于那一个暴雨夜。”

老人重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积成一层层褶子,看不清他眼底的光:“我成为了旧酆都仅剩下的,唯一一个鬼差。”

燕时洵愣在了原地。

他虽然猜测过乌木神像的来源,也怀疑那尊神像在海云观失踪后回到了白纸湖,并且从邺澧的反应来看,很可能现在就藏在旧酆都之内。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那尊乌木神像,是由眼前这名鬼差雕刻的。

那是……就连邺澧本身,都不知道神像的存在,甚至惊诧于千年前的战将形象竟然能够流传下来。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人间的驱鬼者留下来的。

而是旧酆都鬼差的亲眼所见,亲手雕刻。

为此,他甚至差一点身死,而且是两次都与死亡擦肩而过。

但是燕时洵也因此而能够确认了另一件事。

当年镇压了白纸湖邪祟数年的乌木神像,确实是李乘云寻来的。

无论是鬼魂还是鬼差口中,都只有李乘云一人在旧酆都出现过,所有叙述中都没有其他人出现。

能够进入旧酆都,谈何容易。

也唯有李乘云那样卓绝的天资,才有可能从一片混乱的线索中抽丝剥茧,找到旧酆都的所在,并且成功进入。

——还把唯一的旧酆都鬼差忽悠走了。

燕时洵怀疑,西南千年来一直都有酆都传闻,就是那些逃亡鬼差传出去的。

而见过那些鬼差的驱鬼者们,也因为觊觎它们手中的法器而对这件事念念不忘,所以才会演变成了传闻,流传开来。

但不论是邺澧这个真身,还是传闻中,都没有乌木神像的存在。

甚至如果不是此刻,作为参与了全程的当事者的鬼差,亲口将千年前那一战的后续讲给燕时洵听,燕时洵也不会知道有关于乌木神像的来龙去脉。

所以燕时洵猜测,那尊乌木神像,是被鬼差带走了。

李乘云来这里的目的之一,恐怕也是那尊神像。

虽然燕时洵不知道李乘云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不过以李乘云朋友遍天下、能与三教九流把酒言欢的社交情况来看,就算再不可能的事情,似乎也变得可能了起来。

李乘云深知一生有限,他看到了太多东西,除了他以外,恐怕其余人很难挑起重任。

所以在燕时洵成长起来接过重担之前,李乘云争分夺秒的布置自己的计划,不肯浪费一秒钟的时间。

燕时洵在得知了有关李乘云当年所做之事后,也渐渐看清了李乘云的目的。

他很熟悉李乘云的性格,因此他以此为基础,立刻就顺势猜出了李乘云原本的计划,心中了然。

老人等了半天,都没听到燕时洵夸他,顿时不高兴的低下头,恶狠狠的瞪了燕时洵一眼:“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燕时洵礼节性假笑:“不必了,您继续说就行。”

老人纳闷的打量着燕时洵:“这么不求甚解?不太像李乘云那家伙的弟子会做的事情啊。”

有了先头的经历,就算老人被燕时洵夸得飘飘然一时间找不到北,差点以为自己比北阴酆都大帝还重要了,但他也算是对燕时洵一句真一句假的行事有了阴影,怎么看燕时洵都觉得这家伙是在谋算着什么的模样。

在老人的心里,燕时洵是最阴险狡诈的生魂。

——和他师父一个模样!

结果老人都做好准备了,燕时洵却轻轻放下。

这让他有种蓄足了力量却抡了个空的感觉,差点一个趔趄摔下去。

在老人的扫视下,燕时洵淡淡的道:“那倒也不是。主要是,您说的话都太好猜了,您起个头,我就知道后面的走向。”

他礼节性微笑:“您继续,放心,我听得懂。”

老人:“…………”

可恶,失算了。

这哪里是生魂,分明是个恐怖的怪物!!!

在这一刻,老人的心中不可抑止的涌上一股后怕。

这样敏锐的人物,更何况还有大道的加持,更能随意进入早已经戒严不进不出的旧酆都……幸好刚刚他没有拒绝这小子。

如果与这样的人为敌,哪里还有胜算。

老人从未如此感谢自己站对了位置,要不然,很可能千年前的事情又要再一次上演了。

当年那位新酆都之主,掀了整个旧酆都。

如果与这小子为敌……恐怕他能把旧酆都的废墟直接扬了。

老人心中剧烈波动,但面上却没有显露,依旧一副骄傲的模样。

他冷哼了一声,嘟囔了两句不知道尊老爱幼的小子,但也再没多说什么。

“你刚刚既然翻过了房间里的名册,自然也应该知道我在这里的目的。”

老人平静道:“没错,我是想要找出,旧酆都之所以会败落的真相。”

当年回到旧酆都之后,鬼差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那战将为何能赢得过北阴酆都大帝,还能得到天地大道的认可,就连大道的公正都在向那战将倾斜。

甚至,单单是战将形象留下的一尊神像,都足以引动天地,使得大道垂眼向群鬼聚集之地。

鬼差不认为这是因为战将的力量比北阴酆都大帝强。

曾经为旧酆都效力的他很清楚,天生地养,与天地一同诞生于混沌中的酆都,是如何独立却强大的存在。

从有死亡开始,就有酆都的存在。

可就是这样屹立不倒数千年的存在,却败落于区区一个凡人手中……

如果是曾经一直待在旧酆都的鬼差,他就算是想破了头也不会想明白这个原因。

但是他在人间走过一圈,举目皆是死亡的哀泣,也与万千生民感同身受过,当他再回来时,已经隐隐约约有所感悟。

酆都独立而强大。

却也因为强大而自傲,自以为酆都所制定的规则,就是万民所向。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鬼差想,或许,是无数鬼魂对于死亡的怨恨,逐渐了满心愤怒和复仇执念的战将。

为了知道战将的来处,鬼差用尽了手段,在躲避旧酆都残留意识的情况下,拼命搜集那些被当做废纸扔掉的名册。

那些鬼差逃离旧酆都的时候,都只带走了法器和有力量的东西。

至于这些曾经记录着无数鬼魂信息的名册,已经既无人管理,也无人在乎,只是变成了废纸,四散在旧酆都的各个角落。

虽然有关于那战将的信息,鬼差并没有找到。

但是他找到了战场上那十万阴兵的记录。

所有将士都有着相同的经历。

他们死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为了同一件事而死,死后又因为同一个罪名而登上了酆都名册。

——那些追随着主将的将士们,想要为被屠城而死的百姓们复仇。

鬼魂可夜行千里,打上敌人面前,继续生前没有完成的事情。

然后,那些将士们,希望百姓们枉死的魂魄,可以投胎。

可酆都不允。

无论是将士们想要复仇的举动,还是百姓们对于死亡的仇恨,都已经大跨步踏过了酆都的规则和底线。

以旧酆都的判定来算,十万将士连同主将,全都是凶残厉鬼,会危害人间。

当押往旧酆都苦牢,直到魂魄灰飞烟灭。

鬼差通读完当年的记录后,只觉得神魂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