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光是从阎王对千年前事情的叙述中,燕时洵就能够感受到邺澧当年的愤怒。

又何况是身为当事人、正在怒气头上的邺澧。

不会有旧酆都鬼差,能从战场上逃离。

它们都为曾经的高高在上而付出了代价,因果循环,它们从前如何冷眼看着鬼魂哭嚎乞求一个复仇的机会而无动于衷,那时它们就如何哭嚎着求十万阴兵放过它们。

却最终还是被满怀愤怒的忠诚将士们,重重挥刀向下,斩碎了魂魄。

既然如此,那当年逃脱了已死,并且倒在了白姓先祖门口的鬼差,就必定不是在旧酆都负责战斗的。

可能是后勤,又或是文书。

燕时洵不清楚。

但是单看先祖房间里堆积如山的书卷,燕时洵就看得出来,鬼差在旧酆都失势后的一片混乱中,想要搜集这些原本不是自己工作内容的资料,又多不容易。

况且,那些书卷的泛黄程度多有不同,有些保存完好,有些已经破破烂烂,看起来经历过不少磋磨。

鬼差应该像是老鼠搬家一样,一点点从废墟中找到了这些书卷,带回家,想要从当年的名册里翻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燕时洵眸光暗了暗。

他注意到自己手中的名册上,有一个人的名字,被鬼差圈了出来。

是一个死在千年前的人。

死因是,战死。

罪名是……仇恨。

燕时洵蓦地想起邺澧在千年前的那一战。

他见过跟随在邺澧身后的十万阴兵,那都是生前追随邺澧的将士,和邺澧一起战死在沙场上,从人间追随到阴间依旧忠诚不变。

这个被鬼差格外关注的亡者,是那十万阴兵中的一员吗?

燕时洵仔细而迅速的翻看过整本书册,发现很多个名字都被鬼差圈了出来。

这些人姓氏各异,出生地也各不相同。

但却有着鲜明的共同点。

——他们都于千年前,在邺地,战死。

罪名,仇恨。

……也就是说,这些人,真的都是当年追随邺澧的将士。

燕时洵翻过书页的手指一顿,脊背微不可察的僵了一下。

鬼差搜集这些死亡名册的目的,是找出当年追随邺澧的人都有哪些,或者是查看他们的罪名,想要知道他们当年为何要攻打旧酆都?

燕时洵首先排除了鬼差想要复仇这个可能。

鬼差在被白姓先祖救回家之后,不仅没有对白姓先祖做些什么,还馈赠了他大量的黄金,将曾经战场上和酆都里的事情编成了鬼戏,教给了白姓先祖,任由他传承下去,并没有干预。

一个想要复仇的鬼,不会如此平和且有条理。

那……难道是鬼差想要知道,旧酆都败落的真相吗?

毕竟无论怎么看,当年身为一介凡人,根本没有接触过鬼神之事的邺澧,实在是不应该战胜北阴酆都。

即便是千年后的今天,主流的看法依旧是凡人不可以抗衡鬼神,燕时洵从来都只看到那些同行们毕恭毕敬的供奉,没见过哪个驱鬼者踩着神像破口大骂的。

毕竟那些人还要指着四方鬼神借力以驱除邪祟,保生人平安。

又怎么会得罪鬼神。

可偏偏,所有人都不认为能成功的事情,成了。

即便是阎王不久前对燕时洵重新提起千年前的旧事时,也是一副感慨又惊奇的口吻。

没有任何人神鬼看好邺澧,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邺澧的笑话,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战将,到失败的时候会如何的悔不当初。

可惜,所有人看乐子的想法都落了空,结果令所有人神鬼震惊。

邺澧不仅战胜了北阴酆都,还正大光明的得到了天地的认可,甚至从大道那里剥离得到了旧酆都不曾拥有的权柄,成为了执掌死亡和审判的酆都之主。

身处于漩涡中心的旧酆都鬼差,应该是最震惊的了。

如果鬼差是想要重新复原旧酆都败落的真相,倒也说得通。

燕时洵的眉头微皱,眼眸中满是慎重。

他忽然发觉,有视线在隐晦的落在他身上。

借由着散落下来的发丝半遮着面容,燕时洵很好的将自己在沉思间不小心泄露的一丝情绪,重新掩盖在平静之下。

他定了定神,将自己从千年前的旧事中抽离了出来,重新将注意力聚集在老人身上,准备应付老人对自己的怀疑和试探。

燕时洵不怕老人试探。

应该说,这才是他引导着老人必须要做的事情。

如果老人不表达,就不会流露出破绽,那样的话,老人本身就是铜墙铁壁,无法让燕时洵看到任何一丝泄露出来的信息。

但燕时洵还想要从老人那里知道,有关于李乘云和乌木神像的事情。

以及,有关旧酆都的秘密。

虽然燕时洵与李乘云之间的因果,并没有将他指引向李乘云的所在地,而是让他在乱葬岗遇到了曾经的旧酆都鬼差。

但是燕时洵很快就意识到,这是知道如何彻底毁却旧酆都的绝佳时机。

既然老人当年不是旧酆都负责战斗的鬼差,千年来又查阅了如此巨量的书册,那他必定对旧酆都的情况心中有数。

或许,在旧酆都衰落苟活的现在,也只有老人才知道这件事了。

燕时洵这样想着,心中很快就打定了主意,然后唇边勾起一丝纯善的笑意,缓缓抬起头,坦荡的向着视线的来处看去。

老人在与燕时洵对上视线的瞬间,没忍住暴露了一丝错愕,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平静的转回视线,继续手里准备饭食的动作。

他大概是没有想到,燕时洵竟然会在看书册入神的时候也如此敏锐,并且还敢大大方方的看回来。

“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的家伙。”

老人恼羞成怒,不高兴的嘟囔着:“看到我在这干活,也不知道过来帮把手,现在的年轻人啊啧啧啧,世风日下。”

燕时洵顿了下,在听到和自己刚刚说老人的话极为相似的句式时,眼中染上了真切的笑意。

没想到老人还挺记仇,一定要“报复”回来。

燕时洵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放松了肌肉,并不像刚刚那样对老人满是暗藏的戒备。

因为老人这样外露的情绪,燕时洵最起码确认了一件事——老人并不是站在他的对立面。

心思深沉想做坏事的人,不会如此轻易的就将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

口头上的场子也要找回来……更像是公园里的退休暴躁老大爷了。

燕时洵笑着摇了摇头,从桌子后面起身走向老人:“老人家,这可怪不得我,客随主便,你刚刚又是当家做主全权处理的架势,我怎么敢冒犯了你的权威。”

“这其实也怪你。”

燕时洵的神色很是真诚:“我还以为你就喜欢做菜呢,都没敢打扰你。谁能想到你还需要我帮忙?你又没说。”

老人:“???”

他本来因为燕时洵前一段的夸赞而逐渐翘尾巴的心情,重新摔了下来。

是不是离谱了,现在明明是我在指责你,为什么现在反过来变成你在埋怨我了?

他就眨了下眼睛而已,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况?

老人百思不得其解,并且因为心情的反复大起大落,都快要怀疑鬼生了。

一个生魂怎么可能如此熟练的戏弄他……难不成是真的有什么发生了??

就在老人逐渐怀疑自己的时候,燕时洵不紧不慢的走过去。

他扬手将身上的黑色大衣脱了下来,随手一甩,便利落的搭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随即,他漫不经心的将黑色衬衫的袖口摘了下来,随意放进口袋里,然后将袖子挽了上去,露出线条漂亮的紧实小臂。

“你看,现在你说了需要帮助,我这不就来了。”

燕时洵不由分说的站进本来就狭小的厨房,和老人之间的距离还不到一尺。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燕时洵笑得真诚:“我想了想,老人家你这么善良的愿意收留我,我也不能坐着看你忙碌,还是要做点什么,才好报答你的恩情。所以说吧,让我做什么?”

老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生魂完全不按照他的预料出牌。

他随意指了指旁边的炉子,表情狐疑的随口道:“生炉子,你行吗?”

燕时洵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

在满是黑灰色炉灰的小炉子下面,一截白生生的指骨从里面露了出来,无力的被掩埋在炉灰之中。

被老人当做柴火引燃的,竟然是人的尸骨。

燕时洵平静的将视线移向旁边,就看到在炉子旁确实堆放着几根骨头,看起来像是人的臂骨。

老人紧紧盯着燕时洵的脸看,想要从上面找出些他被吓到了的证据,这样他才有种出了口气的心满意足感。

不过老人没料到的是,对于燕时洵而言,这种场景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作为驱鬼者本就要与鬼怪打交道,更何况燕时洵一个恶鬼入骨相,再加上身边还有一个比缺德导航好用得多的张无病。

简直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燕时洵虽然年轻,但他见过的邪祟数量和质量,恐怕是很多驱鬼者整个门派加起来也比不上的。

更别提南溟山处理尸骨的方式之一,就是让长寿村村民把尸骨当柴烧。

燕时洵都已经司空见惯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没有半点犹豫的走过去,利落的将尸骨拖过来,双手握住骨头的两端,猛地一用力,就听“咔嚓!”一声响。

骨头被折成了两半。

老人“嘶——!”了一声,觉得自己牙疼。

燕时洵面不改色的蹲下身,将手里的骨头塞进炉膛里,然后回身问老人怎么打火。

老人的神情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可能是太长时间没有去过人间了,他这是和人间脱轨了吗?

现在外面的人,都这么恐怖了吗?看着这种用同类骨头烧火的行为,半点负面情绪都没有就不说了,竟然还接受良好吗?

老人的脸上带着一种不真实感,愣愣的将火折子递给了燕时洵,呆愣的看着燕时洵动作数量的生火,炉膛里很快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烧火声,橘红的火光映亮了昏暗的房屋。

在这一刻,老人对于燕时洵的真实身份多了无数次猜测,甚至怀疑燕时洵是不是阎王,或者是什么厉鬼头子。

要不然怎么既知道千年前的新旧更迭,又能面不改色的做这种事情?

老人甚至觉得,燕时洵是个生人的这种猜测,才是最不靠谱的。

“老人家,你就一直住在这里吗?”

燕时洵平静的注视着眼前的炉火,火焰跳跃着倒映在他的眼眸中:“就没想过要从这里搬走?”

“虽然旧酆都有自己的一套规则,但以你对旧酆都的了解,想要离开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老人被燕时洵问得一愣,随即,他苍老的眼睛黯淡了下去,似乎因为想起了什么而伤神。

“故土难离,落叶归根……哪里是那么好走的。”

老人叹了口气,在触及自己耿耿于怀的事情时,再警惕也不由得流露出了一丝真实情绪:“毕竟我也是酆都的鬼差啊,本来就应该与酆都共存亡。”

燕时洵的唇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一下,在老人根本没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唇角垂向下,做出了一副理解的关切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