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车子外面,人影晃动,影子张牙舞爪的落下来,像是纠缠成一团扭动的长蛆,令人头皮发麻。

……原来车子外面,一直都有东西在看着他们。

他们自以为隐蔽的躲藏,无异于一场笑话。

有年轻的队员顿时就觉得,脑海中那根弦,崩了。

心理防线全线溃败,平静消失得无影无踪,深重的无力感和愤怒上扬。

队员又是后怕,又是愤怒的想要冲出去抓着那东西大声质问,难道他们的一切努力看起来就那么可笑吗?它凭什么这么对他们!

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队员积累了一整天的担忧和紧张,都在此时尽数爆发。

他猛地从原本藏身的狭小空间里直起身,神情激动。

旁边的队员们注意到了他突然的动作,纷纷惊愕的看着他,他身边的人还试图伸出手去拽住他,拼命朝他做口形,有些急切的想要将他拉下来重新藏好。

虽然车外是有东西,但天黑看不清,他们根本判断不出外面的是人是鬼,贸然给出反应,太冒险了!

但很快,队员们眼中的焦急,都变成了震惊和恐慌。

——那队员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竟然把手伸向了物理车门锁,想要强行打开车门冲出去。

他身边的人眼疾手快,赶紧一个飞扑抱住了他的腰,将他重新拖了回来,死死的按住他不让他做傻事。

而领队看到队员呼呲呼呲喘着粗气,双目赤红的狂怒模样,很有经验的他几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与鬼怪做斗争,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们这些人并不是驱鬼者,也不曾修道,每一次都是赌上自己有可能回不去的概率,以凡人之身去救助遭遇危险的普通人。

在这个过程中,除了身体上的伤痛,他们还要面临着魂魄受损的危机,要承担比寻常人更沉重百倍千倍的压力。

因此,很多年轻没有经验的救援队员,都会反复数次的崩溃再愈合,然后才会被打磨成真正锋利的剑。

可重压之下,绷得太紧的弦,会断。

领队叹了口气,虽然心有不忍,但还是示意旁边人压住崩溃的队员,然后自己转过身,警惕的观察着车窗外的情况。

他本来是想要假装车里没有人,静静等待着外面的东西离开,然后再联系道长们做出下一步的计划。

领队很清楚,在面对鬼怪时,是属于道长们的战场,他们贸然上前只会打乱道长们的节奏。

但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刚小心翼翼的从车窗上冒出半个头颅高度,想要看清外面的时候,却猛地看到了在黑暗中飘忽不定的两团红色。

他慢了好几拍,才缓缓反应过来,那红色,应该就是外面那东西的眼睛。

……而他,刚好与那东西对上了视线。

不。

是那东西一直在透过车窗,无声无息的观察着车内的情况,将他们所有人的惊慌和恐惧,都尽收眼底。

那东西咧开嘴巴,张开的血盆大口是弯月的弧度。

它在向着领队笑。

嘲讽他们的弱小和挣扎,像是猫戏老鼠一般的恶劣,尽情看着他们濒死前的挣扎,以此取乐。

在看清的一瞬间,领队只觉得自己冒出了一后背的冷汗,连心都冷了下去。

更糟糕的是,就在这个时候,本来应该紧锁的车门,发出了“啪嗒”一声微弱的声响。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产生很多不祥的预感。

原本在车里制止那崩溃队员的挣扎的众人,都听到了这一声响,愣愣的抬头看去。

然后他们就看到,就在他们眼前,所有车门,都被从外面缓缓拉开。

黑暗裹挟着冷风冲进车内,将剩余的温度悉数驱赶走。

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时间,他们都因为突如其来的危险而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如何自救。

因为他们看见,在车门外面的模糊人影,根本不是人。

而是活嘴活眼木雕。

不是一个,而是数不清数量的一群,将车辆团团围住。

那些木雕的面容看起来是如此的熟悉,就和他们朝夕相处的同事们没什么区别。

只是赤红的眼珠和僵硬的面容,明晃晃透露着它们的不正常。

在看到那些木雕的面容后,救援队员们才在迟了好几拍后意识到,这些木雕……雕刻的不正是他们自己和救援队的同僚吗?

当人照镜子,却发现镜子里的那个自己,与本人有着完全一致的模样,却是截然不同的动态,会是什么反应?

队员只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间,如坠冰窟,寒意一路蔓延到了心脏,好像连心跳都消失了。

他甚至恍惚辨认不清楚,到底自己是影子,还是对面的是鬼怪?

不等他们考虑好到底要怎么做,就见那些木雕抬起手,直直指向他们。木头雕刻出的锋利手指紧握成爪,抓向车内众人。

队员们这才恍然回神,赶紧紧握住就近的硬物当做武器,不肯就这样认输的将武器挡在身前,咬紧了牙关准备与那些木雕殊死一战。

和队员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木雕咧开嘴巴,嘲笑队员的徒劳无功。

何必挣扎?反正结局只有一死,不如束手就擒,将这个身份让给它,还能死得不至于太痛苦。

如今鬼道已经成为一切主宰,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自以为万物灵长的生人,也终于轮到他们尝试东躲西藏被驱赶的滋味了。

至于这个身份……它会代替他,好好使用的。

——在鬼道之下。

队员嘶吼着冲上去,但手中武器却在碰到木雕的手掌时应声断裂,那锋利的木质身躯被鬼道赋予了强大的力量,削铁如泥,任何挡在木雕面前的阻碍物,都被轻而易举的挥开。

木雕的手掌破开武器后依旧没有停下,而是直直的冲向队员的胸膛。

队员的眼睛缓缓睁大,只觉得视野中的一切都放慢了速度,使得木雕那尖刀一样的手掌的动向,在他眼中无比清晰。

他眼睁睁的看到,那手掌越发靠近自己的胸膛。

然后,猛然破开柔软温热的血肉。

“噗呲!”

血液飞溅了其余人一脸。

他们目露惊慌,想要冲过去将队友救回来,但是每一扇被强制打开的车门外面,都站着一个与他们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木雕。

木雕齐齐出手,重复着相似的动作。

其余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血液在空中四散开来,却无能为力。

那队员捂住胸膛的创口,想要说话却只有一口血涌了上来,然后无力的向下倒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忽然从车外闪过,一把冲撞开了与众人近在咫尺的木雕,猛地将它扑倒在地。

“砰!”

……

燕时洵最先听到的,就是耳边呜呜咽咽的哭声。

不等他睁开眼睛,就能察觉到身边的声音和气味,还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杂音,像是什么被拖行在地。

鼻尖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味,让燕时洵厌恶的皱了皱眉,眼睫剧烈颤动,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眸。

意识从黑暗中渐渐回笼,随之而来的是对身周所处环境的更多感知。

他似乎躺在一片阴暗潮湿的地方,身下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透过厚重大衣蔓延上来的冷意,都在向他说明着现在的情况。

——他现在已经结束了坠落,成功进入了下层地狱。

燕时洵唇边勾起一点笑意,终于睁开了眼眸。

他先是眸光晃了晃,眼睛乍然从黑暗中离开,还有些不适应,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野,让他不得不静静等待了片刻,让眼睛重新适应现在的环境。

然后,燕时洵这才看清了自己现在到底在哪。

乱葬岗。

一条青黑僵硬的手臂从旁边的高处垂落下来,就搭在他的视野上方,他的眼眸和那青黑色无力垂落的指尖,相隔只有不到十厘米。

无论是早已经失去弹性和光泽的皮肤,还是在伤口上缓慢蠕动的蛆虫,都在说明这条手臂的主人已经死亡多时。

而在他的目之所能及之处,到处都是横七竖八被扔在这里的尸骸,积压在最下面的尸骸已经腐化成枯骨,血污脓水静静流淌。最上面的尸体还尚且新鲜,能够看到完整没能来得及腐烂的面目。

燕时洵眉头一皱,忽然发现最上面那具尸体的脸,他认识。

正是之前在节目组进入皮影博物馆的时候,向他们索要门票钱的驼背老人。

那时的老人狡诈而恶意,想要欺骗他们索要因果,被燕时洵轻描淡写的打发走。

可现在,他却被扔到了这里,眼睛瞪得老大,连眼珠都快要从眼眶中脱落出来,死不瞑目。

怎么回事?这里就是下层地狱?

燕时洵动了动手脚,确认自己的身体机能一切正常,随即缓慢而小心的将自己从尸体堆里挪了出来,没有让任何尸体自己。

当他终于撑着地面摇晃着身形站起来时,才看清了自己所在地的大致模样。

——一望无际的尸骨堆,连成一座座山脉。

燕时洵一个生人站在这样的尸山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他很快就意识到……只有自己。

其他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