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被遗留在原地的酆都旧址,真正变成了一座鬼城,慢慢埋没在了风沙之中。

即便有留守在此的鬼差,也不敢出现在人前,唯恐被新的酆都之主发现,连这条捡回来的命都要搭进去。

旧酆都很快沉寂,紧闭大门只求残喘。

而人间驱鬼者未曾料到竟有此绝地逆转,在惊愕的同时,也战战兢兢的毁去所有与酆都有关的记载,唯恐被曾经的战将,如今的酆都之主记恨而找上门来。

从那之后,酆都留在人间的消息越发稀少,自知理亏的各流派闭口不言,提酆都色变。

只有零星几个门派,因为身居深山不问世事,或是从未参与到此事之中因而问心无愧,因此保留下了完整的记载,传承到了后世弟子手中。

酆都之名,也逐渐变得神秘。

唯有西南鬼域,似乎还在证明着酆都的狠戾凶悍。

死过一位鬼神的大地上,余威仍在,寻常鬼差莫不敢靠近。

西南也因此成为了地府不愿涉足之地,群聚的鬼魂日夜哀哭不止。

而那个时候,背着行囊的人风尘仆仆在山下落了脚,为了感念鬼神救他于西南密林间的恩德,他决定在此定居,想要再一次遇到那位有恩于他的鬼神,亲自向那位不知名的鬼神道谢。

在酆都战场上勉强剩下一口气的鬼差,奄奄一息的倒在了那人的家门。

白姓生人饭食以待,鬼差馈赠以鬼戏。

金红日轮将坠的黄昏,鬼差恍惚着神情回忆,笑着向对面的人说起了战场旧事,以及……那一位新酆都之主的飒落英姿。

白姓生人听得认真,一笔一划记在了手中书卷上,提名——《西南鬼戏》。

鬼戏流传千年,早在传承中演变成了皮影戏,成为了一村人的谋生手段。

乐呵呵在集市上看着皮影戏拍手叫好的人们不知道,他们所看到的所有唱词,一字一句,都来源于千年前新旧交替之际的酆都。

可最后,皮影戏不再被传承它的人当做民俗文化,也不再认真的将它看做可娱乐孩童使众人欢笑的趣事,只敷衍的将它当成牟利的手段。

鬼戏亦有灵。

它主动选择了灭亡。

千年前从旧酆都鬼差那里流传下来的鬼戏,也在跨越了千年时间之后,抵达了酆都之主的眼前。

白姓先祖等待的鬼神,终于因为心爱的驱鬼者和暗中引路的阎王,重新踏足了西南,来到了白姓先祖曾经的落脚地。

因果终于形成了闭环。

白姓先祖的执念散去,鬼差报恩的目的达成,而承载着千年前真相的鬼戏,也没有了盼望它在集市上演的孩童。

鬼戏似乎,再也没有了继续存在的必要,于是选择顺应时节,自然消亡。

而旧酆都残留下来的鬼气,则将燕时洵和新酆都之主,引到了此处。

——所有人都找寻不到的酆都旧址。

“并非我对旧酆都做了什么,而是对于天地大道而言,不会有两个酆都。”

邺澧平静的道:“既然旧北阴酆都大帝已死,那旧酆都,也不再有存在的必要了。”

“时洵,你所见到的这片荒芜鬼城,只是因为旧酆都不甘心彻底消亡于大道之下,依旧苟延残喘,想要存活下去。而这份执念,也吸引来了西南附近所有的阴气鬼魂。”

至阴至柔为水。

旧酆都沉入白纸湖,也有借由阴气遮蔽大道对它的探查之意。

曾经就是那一战的当事者之一的邺澧,自然对这些事情心知肚明。

但他唯一不明白的,就是为何自己千年前的形象被雕刻了下来,甚至被用来镇压白纸湖邪祟。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必定是对千年前那一战有所了解的,知道对于旧酆都这样即便衰落依旧远胜人间的庞然大物而言,最畏惧的,就是导致了旧酆都如今模样的战将。

那乌木神像,从一开始就借由了木料雕刻等有了力量,不仅有道士符咒加持过的痕迹,并且本身就带了一分鬼神之力,天然就是最好的镇物。

别说白纸湖邪祟或者旧酆都遗址,就算是陨落的大道,乌木神像也镇得。

但除此之外,邺澧很清楚,就算没有这些力量,单单雕刻一副战将形象,都足以使得旧酆都中的鬼魂不敢轻举妄动。

——那些鬼差恶鬼早就在千年前的那一战中,就被吓破了胆,又如何胆敢试探有着战将外形的镇物?

就连曾经高高在上的北阴酆都大帝,都被那战将一剑斩落头颅,更何况它们这些小喽啰?

邺澧知道很多过往被光阴损毁的真相,也明白旧酆都鬼气为何会心甘情愿帮一个鬼婴,但却不清楚,究竟是谁有这份胆识和远见,能够用乌木神像镇压在此。

听到邺澧的话,燕时洵也缓缓皱紧了眉头,陷入了沉思中。

而在燕时洵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邺澧已经随着说话的时候,一步步漫不经心的走向了燕时洵,姿态极为自然的靠近他,就站在距离他不足几十厘米的地方。

他甚至还借由着帮燕时洵拂去发间灰尘的动作,手掌自然而然的向下滑落,修长的手指动作轻柔的揉捏着燕时洵柔软的耳垂。

邺澧做这些的时候,神情自然又理直气壮,好像他本来说话的时候就有这些小动作。

即便燕时洵中间察觉到好像哪里不太对,疑惑的抬眼看他,他也大大方方任由燕时洵打量。

好像他纯情极了,脑海里什么都没想,什么都不想做。

一切都是燕时洵多想了。

燕时洵虽然疑惑,但他毕竟对感情之事没什么经验,不知道什么才是正常或者亲密的相处模式,因为邺澧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他也只好当是自己习惯一个人太久了,一时敏感不适应他人的靠近。

他只是纳闷了片刻,随即就没再多想,转头便将这件小事扔在了一旁,专心致志思考着旧酆都之事。

而旁边的阎王:“…………”

他面无表情的后退两步,优雅的翻了个白眼,冷哼了一声:亏他还担心燕时洵,结果这个恶鬼入骨相,竟然靠自己就镇下了酆都。

阎王想起,似乎很久之前,他在生人张无病的影子中,听到有谁说过,当年李乘云为燕时洵批过命,说燕时洵会成为阴阳间重新沟通的桥梁,镇守一方恶鬼。

直到此时,阎王才对李乘云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只是心中还是忍不住想:原来李乘云卜算出来的镇守恶鬼,是这个镇法吗?!

燕时洵明明什么都没做,就看了酆都之主几眼,这就能撬开酆都之主的嘴巴,让他说出以往众人苦寻不得的真相,甚至连自己的死亡和惨烈往事都尽数说出?

阎王面无表情的转身,觉得自己算是白担心了。

现在的驱鬼者果然不可小觑——谁能想到还能这么镇恶鬼??

啧。

阎王只觉得那对夫妻之间的气氛,简直和这里的阴森鬼气格格不入,生生把恶鬼死地变成了浪漫花园,让他简直没眼看。

“燕先生!”

先一步去周围查看的那位道长,也兴冲冲的跑了回来,往日的稳重半点不剩,全变成了止都止不住的笑容。

“燕先生,我看过了,这里虽然凶险,但基本可以确定,这里确实是鬼神居所。”

道长兴奋的说:“之前燕先生说过,鬼道之所以诞生,就是因为来自旧酆都所供的鬼气,这样看来,我们这次还真的来对了地方。只要我们进入旧酆都,其余的就简单多了。”

同样身为修道者,道长自然也对鬼怪之事知之甚悉。

虽然他不比燕时洵那样可以感悟天地,但是他毕竟有着几十年的驱鬼经验,多少能够判断出燕时洵话语间计划的可行性。

一开始听到燕时洵说要釜底抽薪,使得鬼道的基础坍塌,从而消灭鬼道的时候,道长又是震惊又是不敢相信。

在他的认知中,从来没有这样对付鬼怪的做法。

除了寻常的开坛做法,符咒桃木剑以外,再遇到强力的鬼怪,也只剩下了求助四方神明这一途。

可鬼道却连这唯一仅有的方式都斩断了。

——恶鬼当道,那“神”也变成了“鬼”,如何才能请借神力?

在道长无论如何思考都只觉得前方是死胡同,甚至快要绝望的时候,燕时洵却大胆的给出了谁都想不到也不敢想的做法。

燕时洵竟然要直接对旧酆都动手!

这是寻常从其他人口中说出,会被旁人嘲笑是异想天开的事情。

可从燕时洵口中说出,却显得如此有说服力。

那时候道长将信将疑,可现在当他发现,这里大概率就是旧酆都的时候,不由得敬佩不已,深深感叹原来是他自己作茧自缚而不自知。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整个天地,却没有想到,他过去的经验,反而成了囿困他的围墙,让他只能看到这一小块四四方方的天空。

可燕时洵,是真真正正的见天地,悟大道!

一提起要从旧酆都入手的事,道长就不由得心潮澎湃,激动得脸颊都红了。

道长感觉,他好像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虽然经验不够丰富和稳重,却有着敢冲敢干的力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

燕时洵被道长打断了思考,他抬起头,向道长微笑着点头,理解道长激动的原因。

毕竟如今大道式微,地府塌陷百年,而酆都几十年来中门紧闭。

以往还有请神术或者可以请阴差来帮忙,可是近年来,越来越少看到有阴差行走人间,更别提道长们能够请来阴差帮忙,看见阴差本体了。

见到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心心念念之物,换做是谁都会如此。

“走吧,道长。”

燕时洵向道长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轻笑道:“那就酆都走一圈,见见千年前就该坍塌毁灭的鬼城吧。”

道长兴奋得连连点头,亦步亦趋的跟在燕时洵身边往前方走,激动得手都在抖。

但对于官方负责人和几位救援队员来说,这件事就有些惊悚了。

毕竟就算负责人参与工作已经几十年,自认为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过,但他还真的没见过这场面啊!

寻常的生人,哪有主动往阴曹地府里扑的?这不就是找死吗?

即便官方负责人并没有退缩之意,但还是深呼气给自己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一咬牙,跟着燕时洵往里走。

算了,有燕先生在,身后又有太多等待他去保护的生命,就算前方是死路,也注定要走这一遭了!

是生是死,迈过去就知道了。

救援队员本来还想安慰负责人不要怕,没想到负责人直接抬脚往前走了,只剩下他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