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母亲在忿忿不平的质问,为什么要扣押她的孩子,为什么不放他们离开,海云观一个小小道观,有什么权力这么做?

守着这对母子的小道童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看来早已经解释得累了烦了,最后干脆不加理会,只当自己是个木头人。

监院推开门时,刚好年轻人泄愤扔过来的枕头砸向门板,却落了空直直的往监院头上砸。

几个小道童都没想到竟然这么巧,一时间瞪圆了眼睛,惊诧又担忧的仰头看向监院。

监院一抬手,手掌牢牢的抓住了枕头,没有被它碰到半点。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的看向那对母子。

因为始终没有找到乌木神像的下落,年轻人既是目前唯一一个亲眼见过乌木神像的人,又是当时去过荒废神庙的几人里唯一的幸存者,所以为了得到更多寻找乌木神像的线索,海云观暂时将这对母子留了下来。

况且就现在外面这种情况,将这对母子放出去,才是真正害了他们。

不管如何,海云观数百年历史,大殿供奉的神像早已经被神力沁染,带着曾经诸位神明天尊的力量,非寻常邪祟敢来撒野之地。

在现在风声鹤唳的滨海市,没有比海云观更安全的地方了。

这里也暂时作为驱鬼者后撤的大本营,开放接纳所有前来避难的人群,还有受了重伤难以支撑的驱鬼者。

小道童不是没有将现在的情况向这对母子解释,但母亲一口认定这就是用来欺骗他们的谎言。

她说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雕像怎么会动呢?她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一定是这些道士拿根本不存在的东西骗她。

年轻人也不耐烦起来,扭动着身躯坐不住,嚷嚷着要点外卖要玩游戏,让小道童赶紧放他们走,不然他要给官方打电话了。

监院进来的时候,母子两个刚被不言不语的小道童激怒,想要动手。

却没想到房门直接被推开来,下午见过的那位气势惊人的道士垂着头站在门外,道袍被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吹鼓起来,猎猎作响。

这是曾经杀鬼无数,真正淌涉过死亡和鲜血的道士。

他眼见过身边师父同辈一个个死亡,见过海云观盛极又衰落,诺大的道观里曾经只剩下他一个小道童看守,昔日的欢笑和人来人往的热闹都消失不见,只有秋风送落叶,无边萧落。

他也曾见过海云观大开山门,隆重迎回道士的尸骸,所有道士垂首,肃穆将往日熟悉的人亲手下葬。

而有些道长……甚至命丧于厉鬼,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就连身后,也只能立一座衣冠冢,聊以寄托哀思。

当他成为监院的时候,曾经熟悉的人们,已经一个个死去,他甚至亲手为自己的弟子合上棺木,操持弟子的往生科仪。

而他也越发低沉严肃,不苟言笑。

他驻守于阴阳之间,不许恶鬼侵扰生人,以身做墙,悍守普通人的平静幸福。

就像是数百年来,海云观所有道士所做的那样。

所有人都在说,海云观的监院,是个不可招惹的厉害人物。

但只有监院知道,这份成熟和强大背后,埋葬过多少同门的死亡。

明明不该迁怒于普通人的。

他也很清楚,就算这个年轻人不拿走那尊乌木神像,或许也会有别人去拿,或者再拖延许久,使得小疾变恶疾,爆发出来时,就会是远远比现在更棘手危险的状况。

理智在说,不是这个年轻人的错。

他是道士,守护普通人本就是他的职责,要冷静理智的分析局势,而不是任由情感占上风,怪罪于一个年轻人。

但他……

监院闭了闭眼,无声的叹了口气,心中酸涩。

当他再睁开眼时,面容上已经只余下一片与寻常无异的平静。

“你们有晚饭,手边有供你们消遣的经籍,甚至。”

监院扬了扬手中的枕头,讽刺一笑,摇着头道:“你们还有枕头和松软被褥,可以供你们休息。”

“但外面那些疲惫奔波的道长和驱鬼者们,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可能再也见不到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时的朝霞。他们连最后一口热乎饭都没能吃上,曝尸于天地间,睡的是冷硬街头。”

监院的声音不大,声调平静辨不出喜怒。

但母子两个却就是莫名觉得监院恐怖得令他们惧怕,不由得瑟瑟发抖,母亲将儿子藏在身后,大气不敢出一副害怕监院伤害他们的模样。

再也没有了刚刚面对着小道童时的颐指气使。

“你们想离开?”

监院轻声问:“如果你半年前没有拿走那尊乌木神像,或者,你在几个月前将乌木神像拿到海云观来的时候,向我们说实话,你现在都不用在这里呆着,可以回到家尽情的打你的游戏,参加你口中的比赛。”

“但是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很多人都已经失去了从危险中离开的可能,滨海市和整个西南,都已经沦为恶鬼地狱。”

“因为你一人之过,千万人承受灾难。”

监院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不可以动怒。

但是当他真的提起此事时,想到从各方汇聚过来的消息,想起外面街道上的哭喊声和绝望的求助声,还有源源不断的传回来的,驱鬼者受重伤甚至身死的消息……

他还是忍不住怒从心头起。

但凡这个年轻人在这半年中,有一次没有隐瞒真实情况,而是尽快上报,或许都不会走到如此地步。

监院想不通,为何年轻人对鬼神不怀有敬畏之心,眼见着荒废神庙,甚至其中还有尸骸枯骨,却也敢走进去,在那样诡异的环境中,胆大包天的拿走祭祀礼器和镇物。

哪怕,胆小一点呢,哪怕,还残留一点敬畏之心,不去搞什么试胆游戏,而是将那里的异常告知西南的驱鬼者呢?

但事已至此,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

监院甚至怀疑,是否这也在大道的计划中。

他无法窥视大道,也做不到大道无情,不偏不倚。

他只想让自己熟悉的人们,活下来,别死……

见监院沉默不语,刚刚被监院说得恼羞成怒的母亲,也不高兴的开口反驳:“道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按你说的,难不成我家孩子是有心要害那些人吗?”

“他就是一个孩子,他懂什么?都是无心之失,就不能轻拿轻放吗?说两句得了,怎么你还蹬鼻子上脸说个不停了呢?要是吓到他怎么办?”

母亲不满的将孩子护在身后,梗着脖子向监院说:“就算有人死,和我家孩子有什么关系?他不是一直坐在这呢吗,这叫那什么,啊不在场证明。和他没关系的事情,就别把屎盆子往我家孩子身上扣,你这叫诽谤,小心我去告你。”

“你们不是有那个什么,道教协会吗?我要去告你恐吓,让你当不成道士。”

母亲冷笑:“我家多听话多乖的一个孩子,在你嘴里怎么就和那罪大恶极的杀人犯一样了?别人死不死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见母亲给自己撑腰,刚刚还被监院说得怂成一团的年轻人,也重新直起了腰杆子,理直气壮的道:“对啊,他们自己找死,和我没什么关系。”

“那些道士什么的,他们不去不就不死了吗?自己非要去,难道也是我的错吗?”

年轻人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一天被关在海云观里错过了游戏比赛所积攒的怨气,让他一时忘了之前乌木神像和同学死亡带给他的恐惧,事情过了就忘了那时的情绪。

他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小道童听到了,年纪小比不得监院的养气功夫,立刻被激怒了,一撸袖子就冲过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知不知道我师父也在西南,明天,明天我就没师父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小道童声音里都带着哽咽,倔强的不让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

年轻人惊恐的大喊,手忙脚乱掏出手机对着小道童录像:“快来看啊,道士打人了!还有没有人管了,海云观打人了!”

“我要把视频发到网站上,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你们海云观的真面目!”

小道童被激得心头火气,蒙足了一口气像小牛犊一样冲了过去。

“打的就是你怎么样!反正我都快没有师父了,这个道士我不当了又怎么样!就是要打你,打你!”

小道童年纪小,但力气可不小。

日常在海云观打扫清洁,包揽杂事,跟随师叔道长练功练剑,他在为以后独当一面可以从鬼怪手里拯救生命做准备,吃的苦都变成了他的力气。

母子两个惊叫着和小道童扭成一团,场面一片混乱。

监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天看地看鞋面,手里电话一个个接起来,忙得没有时间去管小道童。

——他清楚这孩子的心中悲愤。

他也曾经经历过这样的时刻,眼睁睁看着师父和师叔们奔赴死亡,却连挽留的借口都没有。

监院甚至觉得,小道童就是很多年前的他,在完成他曾经因为克制的理智而没有完成的事情。

但一通电话打进来,对面说出的话,让监院本来缓和了的神情重新严肃起来。

是一名西南的驱鬼者。

他话语急切的请求监院,让他前往白纸湖,增援官方负责人一行人。

“西南现在已经是十死无生之地,你还是……”

监院皱着眉想劝,却被对方打断了话语。

“我知道!”

那位年轻的驱鬼者哽咽着道:“我知道……因为那里,是我师父身死之地啊!”

在多年前的一天夜里,一名着白衣的居士叩响了他们师徒家的房门。

那时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起身,就看到师父出门迎接,口称乘云居士,与那居士关系颇为亲近。

那居士也笑吟吟的,温润俊美。

但说出的话,却如晴天霹雳。

‘老友,鬼道将生,我需要你来帮我,如果我身死于西南,需要有人继续帮我镇守鬼道,直到天地找寻到生机,或是我那弟子成长到足以应付这一切沉重真相的程度,被大道引到白纸湖,了结一切因果。’

白衣居士言明此行凶险,并道:‘我听闻老友的师门,曾在多年前参与过西南替骨之术的施放,令西南免遭恶鬼侵扰。现在,西南将有大难起,我们必须重新镇压恶鬼。’

‘老友可还记得当年承接替骨之术所用木雕的木匠,都有哪些?’

师父先是愕然,随即一口答应下来,匆匆转身和年轻的驱鬼者交待了一句,就跟着那居士一道出门离开。

年轻的驱鬼者看到,那位居士在门外,向他微微躬身致意,声音柔和带着笑意的向他道:‘多年之后,也烦劳你再走一趟白纸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