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这也是很多成熟驱鬼者的共识——不要,把自己所知所想,随意告诉其他人。

哪怕是事主。

没有人能够预料到事主会不会被真相惊吓到,甚至会不会做出过激举动,导致驱鬼最后以失败告终,或是害了事主本人。

李乘云自然也知道。

并且,作为在燕时洵进入驱鬼者这一行之前,天赋最高的人,李乘云曾经很多次在入定时得见天地,也知道窥视大道的代价。

没有与得到的信息相匹配的力量,只会死于真相之下。

天地不仁,自然也不会允许有人能够窥见大道布下的棋局,任何微小的变数都可能改变未来。

而生人有情,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可以处于永远的理智冷静,不偏袒自己所熟悉或偏爱的人。

——如果大道定下的未来,会以你所熟悉亲近之人的死亡为代价达成,你会眼睁睁的看着亲友死亡吗?能够忍得住什么都不做吗?

大道不会让自己缜密的布局经受任何风险,因此,不论任何人神鬼以何理由窥视大道,只要不是大道认可之人,就必然会死于强烈的因果反扑之下。

李乘云没有将实情告诉白师傅,是在保护他。

知道的人越少,事情才越有实现的可能。

天地之间唯一留下的一线生机,狭窄却捉摸不定。

即便是李乘云,他想要改变天地,也必须要慎之又慎。

但李乘云的目的是酆都……

燕时洵抿了抿唇,想起了邺澧。

邺澧之前告诉过他,大道数次想要让酆都承担天地,在大道势微地府坍塌的现在,必须要有新的力量支撑起将倾的天地。

但是那几次,邺澧无一不拒绝了。

酆都对世事并不多加理会,除非地府也无法处理的时候,酆都才会作为天地最后的危机处理对策而出手,不让厉鬼冤魂影响人间生人。

有冤的复仇,有罪的受刑。

但是这样的平衡,在二十年前南溟山之后,被打破了。

对人间的失望逐渐累加在邺澧心中,而南村村人对生命的漠视和自私,让邺澧失去了对人间最后的期望。

他最后一次拒绝了大道,然后酆都中门紧闭,再不理会世事。

直到占据一方夹杂于阴阳之间的鬼山,终于与阳间的规山合二为一,而囚困了鬼山的袭霜也得以前往投胎,因为强大的力量而让地府在无法处理的情况下,去往了酆都。

邺澧看见了燕时洵。

酆都之主走下神台,迈进了人间。

也成为了大道倾颓之下,最后的可能性。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李乘云死亡之后。

燕时洵死死的抿着唇,他知道了他师父当年因何而死。

李乘云,想要前往酆都,寻找天地的生机,以撑起大道。

他看到了一部分未来,也因此,死于大道之下。

“燕先生,燕先生?”

白师傅的呼唤声,猛然拉回了燕时洵游离的神智。

他眨了眨眼眸看向白师傅,就对上了白师傅关切的眼神。

“抱歉,走神了……”

燕时洵连忙侧首,散落下来的发丝掩盖住了他发红的眼眶,但是他沙哑的嗓音依旧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白师傅了然,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看着燕时洵的眼神也逐渐柔软。

不再是看着可以交换利益之人的陌生警惕,也不单纯只因为燕时洵本身的实力,或是他与李乘云之间的关系。

而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

白师傅甚至有些羡慕李乘云。

那位居士,还有这样一位对他敬爱的优秀弟子,即便他身亡已久,却还记得他,将他视为自己的父亲与挚友。

但是他死了,郑树木大概只会拍手叫好吧……那孩子恨他。

这是他犯下的罪孽,他合该承受。

白师傅的笑容带上了一丝苦涩。

他抬头看向窗外,在看到村庄里逐渐有人家点亮烛火时,心里暗自记着时间,数着节拍。

像是在迎接自己死亡的倒计时。

白师傅转回视线时,燕时洵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情绪。

在涉及到自己最亲密敬重之人的生死,即便再理智冷静的人,也会忍不住心神动摇。

每一个夜晚暗自的溃烂然后再愈合,伤口没能彻底痊愈,就先被燕时洵掩盖在了衣服下面,无人所知。

直到伤疤被撕开,直到再也承受不住那份痛苦。

“燕先生,你还好吗?”

白师傅看了眼窗外,不经意间随口喃喃:“时间……近了。”

燕时洵的眼睫上尚带着些许湿意,他眨了眨眼眸,向白师傅微微颔首:“抱歉,我失态了,我们继续。”

他询问道:“那我师父,当年找到酆都旧址了吗?”

燕时洵在十几年前遇到李乘云开始,到他上大学为止,一直与李乘云形影不离,朝夕相处。

这对师徒对彼此的了解和关心,甚至更甚过对他们自己。

燕时洵很清楚,虽然李乘云看起来永远是安步当车的悠闲之姿,但是万事万物,都被那双微笑的眼睛看了进去。

看似最漫不经心,万事不在心中的人,反而是最执着和坚定之人。

李乘云所走的那条道,他从来偏离过一刻。

既然李乘云因为卓绝的天赋而感知天地,提前预知到了将要到来的祸事,那提前寻找解决根源的方法,也是李乘云必定会做的事情。

——昔有扁鹊,却言医术不精。

他说,最厉害的医术,是在发于肤表之前,就医治得当。

李乘云就是在病症发出来之前,发现了它的存在,并且准确的知道医治的方法。

他认定了能够撑起大道的最后方法,在酆都。

那他就绝不会半途而废,没有找到答案就离开白纸湖。

酆都旧址……为什么李乘云没有去找新的酆都,没有去找邺澧?

是不知道酆都有所变迁,还是有其他的理由?

燕时洵眉头紧皱,一时猜不透当年李乘云的想法。

白师傅也恰在此时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就算有当年的记载传下来,但想要找到鬼神的居所,谈何容易。”

“千百年,早已经沧海桑田,唱段里曾经能够作为寻找地标的山河湖泊,早已经变化了位置或者干脆消失。”

“乘云居士很努力的找过,但是,他最后也只确定了酆都旧址,就在这附近,更多的却无法确定。”

燕时洵疑惑道:“师父是以什么为根据确定的?”

“祟气。”

白师傅语气确定的道:“乘云居士找过来的时候,刚好白纸湖爆发了一次祟气。”

那个时候,整个荒村连带着附近的山林湖泊,全都被灰黑色的浓雾笼罩,半米之外不可见人。

白师傅也在收音机的广播里,听到了西南地区对出行市民的提醒,说白纸湖附近雾霾指数很高,非必要请不要经行。

唯一一个前来于此的,是一个西南的驱鬼者。

那位驱鬼者发现了这里根本不是雾霾,而是被积压在地表下的邪祟像是火山一样喷发了出来。

如果不加以制止,很有可能继续向外蔓延,附近十几公里内的村镇都会被邪祟影响,不仅是气运下降,也会健康受到严重的威胁。

所以,那位驱鬼者进入了荒村,试图驱散这些邪祟。

白师傅将那位驱鬼者的所为看在眼里,最后在驱鬼者将要死亡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软,打破了他自己给他定下来的不理会外界事物的守则,将驱鬼者扔出了荒村。

驱鬼者被焦急等在村外的徒弟带走。

可不到一天的时间,那位驱鬼者又回来了。

还带着李乘云。

——驱鬼者的徒弟救治不了他,只好哭着向其他同行求助,但众人纷纷摇头,爱莫能助。

恰好李乘云寻找酆都旧址,按照传闻中所言,行至西南。

在看到驱鬼者的惨状后,李乘云救治了他,并且从他口中得知了白纸湖发生的事情,于是和他一起回到了白纸湖。

既是为了平息邪祟,也是为了寻找鬼戏。

——作为对李乘云的报答,那位生于西南长于西南的驱鬼者知无不言,告知了李乘云,鬼戏的所在。

“居士说,那不是寻常的邪祟,更像是以前没有处理好的恶鬼遗骸在酝酿后的爆发。能到达那样的程度,要么是地府,要么是酆都。”

白师傅道:“燕先生既然是驱鬼者,那也一定听说过有关西南的传闻吧?几千年来,西南一直都被认为是酆都鬼城的所在。”

“估计是因为这个,所以居士才确定了这里是酆都旧址。”

“但是具体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