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到底……是为什么?
官方负责人见过很多为了活下去而不顾一切的人,哪怕害死别人的命也在所不惜,就像是长寿村里的那些村人。
但是现在他眼前的这位老人,却是一心求死。
是赎罪吗,因为做过让自己悔恨却无法弥补的事情,所以想要用死来偿还他的罪孽吗?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之前都在好好的吃药看病活下来,却偏偏是半年前?
那个乌木神像,到底是哪位神的,老人又知道些什么?
官方负责人的思绪一片混乱。
但是在昏黄的烛光下,他忽然发现,在牛皮纸包下面,还放着几张有些褪色的红纸,和几张合影的相片。
负责人好奇的瞥了一眼,然后惊呆在原地。
他的手搭在那几张红纸上,忘了自己本来想要合上抽屉的动作。
这位老人……竟然有官方认证的证书。
红底烫金的大字写的很清楚,老人姓白。
是西南皮影,第二十八代传承人。
也是西南皮影目前仅剩的唯一一位,皮影匠人。
另外几张合影里,白师傅在很多年前站在众多人前面开怀大笑,阳光正好,意气风发。
那时候,白师傅脸上还有对未来的期待。
但是现在的白师傅……却好像只剩下了一具空壳,浑浑噩噩的活着。
“世事无常,对吧?”
老人疲惫嘶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人在事业正好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想到还有一天,自己会落得个失去一切的下场。”
白师傅眨了眨眼,他靠在床头仰头看向楼板,浑浊无光的眼睛中充满了感慨。
这栋房子,曾经也充满着欢声笑语,孩童噔噔噔的从地板上跑过,欢呼雀跃的声音好像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那时,老妻温柔关切的声音,儿子儿媳的谈笑声,朋友来访时的大笑声,还有从厨房里传来的油锅和柴火燃烧的声音……所有这一切的声音组合在一切,构建起了名为家的地方。
然而现在,一切都消失了。
老妻躺在病床上,满怀悲痛的问他,他们是不是真的做错,是他们太贪心,想要让西南皮影发扬光大,才会请了郑木匠一家来村子里定居,也让一切的祸端,因他们而起。
那时他就坐在老妻的病床旁,医院的消毒水味弥漫,却刺激得他重新想起那一个黄昏,小少年惊恐愤怒的大喊声传来,他循声去看时,在仓库里看到的已经腐败的尸体,挥之不去的苍蝇和蛆虫。
还有直冲鼻子的尸体腐臭味道。
白师傅垂着头,喉头酸紧难以回答。
老妻哭湿了枕头,没再看白师傅一眼,嘴里念叨着那可怜的孩子,还有那可怜的媳妇,都已经足月份要生产的人,竟然就这样……
被白师傅握在手心里的手,无力的滑落,砸在病床上。
老妻死不瞑目。
到死,她都不肯原谅自己和白师傅,痛心着郑师傅一家的遭遇。
白师傅红着眼圈脖颈青筋迸起,哭到干呕却连一声都发不出来。
办完了老妻的丧事,白师傅沉默的回到家,和所有家人决裂,独自住在柴房里。
直到有一天,一个青年背着木匣子,站在了村头。
他笑着向白师傅打招呼,说白叔叔,我回来了。
白师傅看着青年,数年前的一幕幕重新涌上心头。
他知道青年的身份,却不发一言,依旧像以往那样沉默寡言,像个透明人一样活在村子里。
他既没有提醒村人,也没有勇气去找青年。
老妻的死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早就压垮了白师傅。
他总是在想,如果不是他盲目的相信村人,如果不是他邀请了郑木匠一家,那郑木匠一家不会横遭此劫,他的妻子也不会怒火攻心满怀着悔恨死去。
是他导致了这一切。
他必须要赎罪。
白师傅活得就像是苦行僧,他无视其他村人对自己指指点点嘲讽的目光,也对儿子儿媳来找他炫耀如今的家产无动于衷。
儿子气急败坏,骂他是过时的老古董,说现在是笑贫不笑女昌的年代,别管钱是怎么来的,只要有钱就行。
儿子质问他,是不是真以为皮影是个值钱玩意儿,知不知道现在根本没人在意什么正宗和童子功,不管传承与否,人家现在都只要一个能宣传的噱头就行,只要多上几次电视多让杂志采访几次,就连村头的二傻子都能靠着皮影戏这张大旗被人称作大师。
‘爸你醒醒!你那老一套已经过时了,现在没有用了!你花费几个月做一个皮影人物有用吗?他们一堆外行根本看不出好坏之分,你演给瞎子看!’
儿子气得砸烂了柴房里的东西。
但白师傅却如老僧入定,耷拉着眼皮,任由儿子在自己面前发疯,扔过来的佛像砸伤了他的额角。
儿子慌忙扑过来,愧疚的想要帮他止血。
但是越过儿子的肩膀,白师傅看到,青年就站在他家院子的门外,笑盈盈的看着他。
佛像碎裂在地上,似乎是在嘲讽他。
你看,这就是你造下的孽。
当年郑木匠一家出事的时候,他的儿子虽然不是直接的参与者,却是知情者。
知情,却不阻止。
冷眼旁观,任由死亡,又与杀人者有什么区别?
白师傅挥开了儿子,只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他有预感,他们所有人犯下的过错,到了要偿还的时候了。
一语成谶。
从那天起,整个白姓村子,迎来了庞大的死亡。
青年背着木匣子,站在送葬必经的村路上,笑盈盈的看着丧家哭嚎,纸钱纷纷落下。
白师傅站在青年背后的小路上,沉默不语的注视着这一切。
青年回过头,笑着问他,白叔,我爸妈连个葬礼都没能办,我这个为人子的,是不是过于不孝了?
青年也没准备等到白师傅的回答,只是笑着道,所以我想为我爸妈补办一场葬礼,坟墓就用这个害死了他们还有我弟弟或妹妹的村子吧。
白师傅看着青年,青年大笑得畅快,笑着笑着,却泪流满面。
他也闭上了眼,静静等待死亡轮到自己。
送行的队伍越来越短,祖坟葬不下就随意扔在地上,没有人再在意家人的死亡,也不顾得悲伤。
整个村子人心惶惶,唯恐下一个死亡的会是自己。
可是,直到村子里所有人都死亡,男女老少一个没有逃过,白师傅却还活着。
想要活的都死了,唯一一个想要死的,却活了下来。
白师傅不觉得高兴,只觉得这是莫大的讽刺。
他沉默的帮那些绝了户的人家处理好了所有的尸体,当他低头注视着一张张青白的脸时,也回想起了当年郑木匠的死。
郑木匠当年是否也求过饶,让那些人放过自己,哽咽的说过他还有妻儿,妻子还怀着身孕。
可是,当年那些人没放过郑木匠。
于是当郑木匠的儿子回来复仇,也没有饶过他们。
白师傅将自己惨死的儿子儿媳连同孙子,都好好的安葬了,然后去敲响了青年的家。
‘树木,我知道你恨我,恨这个村子。’
白师傅看着开门的青年,沉声恳求他杀死自己:‘现在所有人都已经死了,只剩下我,所以我来了。我死之后,也许,你就能放下仇恨,重新生活了吧。’
青年笑得前所未有的畅快轻松,说出的话却如毒蛇吐信,令白师傅浑身发冷。
‘白叔,一切都因你而起,但一切其实和你又没什么干系。’
青年说:‘我父母死的时候,你都不在,你唯一做错的,好像只有最开始邀请我们一家来村子……不,这件事上,做错的其实是我。’
‘如果我没有在集市上看到皮影,喜欢上皮影戏,或许我父亲也不会下定决心应邀前来。是我缠着父亲在集市上多看了几眼大闹天宫,才导致了这一切。’
说着说着,青年笑着哭了出来:‘所以你看,白叔,我们同样是罪孽深重的人。我们就该这么痛苦的活着,直到死,直到偿还完罪孽才行。’
白师傅长叹一声,闭了闭眼。
当他睁开眼时,过去的一切都如水中泡影般消失,唯一仅剩下的,就是结满了蜘蛛网的昏暗房梁。
还有半蹲在身边,眼带关切和震惊的官方负责人。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①
白师傅声如蚊呐,低低唱起的曲调破碎不成句,曾经的一幕幕重新在他眼前上演又破碎,最后都变成了一张张青白失去生机的死人脸。
他苦笑着缓缓摇头:“早知道,早知道当年……可人哪能早知道,哪有后悔药?”
“孩子,你有过因为你的错误,导致其他人死亡的时候吗?”
白师傅看向官方负责人,眼神幽深:“千万不要有。”
“否则,连呼吸对你而言,都会成为酷刑。”
官方负责人放在牛皮纸药包的手掌抖了抖:“所以,您才会放弃吃药,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