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他只是看着火焰满头问号,甚至惊慌的想要去找水救火。

但南阿婆却看着那些在火焰中迅速被烧成灰烬的菊花,迟缓的意识到了什么。

跳跃着的火焰倒映在她苍老浑浊的眼睛中,而她眼珠下隐隐渗出来的血红色,也迅速褪去,变成了常人会有的模样。

南阿婆不可置信的轻声呢喃:“他做到了,那个进了梦的驱鬼者,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南天奇怪的看着南阿婆:“阿婆,你认识燕哥吗?”

南阿婆皱眉重复他的称呼,南天点点头,毫无防备的道:“嗯,燕时洵,燕哥是很厉害的驱鬼者。”

就在南天说出燕时洵名字的瞬间,整个花园忽然掀起狂风,火焰跳跃狂舞,灰烬被吹散在风中。

南天被风吹得下意识偏头闭眼。

然而,当他察觉到风终于停了下来,然后睁眼再看去时,却发现周围原本阳光明媚而悠闲的场景,全都荡然无存。

就连阿婆也消失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独身站在一片黑暗之中。

就像是投影仪被关闭,原本投射出来的美好却虚假的场景全都消失,只剩下了冰冷冷的真实。

南天心中一急,喊着阿婆就想要往前跑,寻找阿婆的身影。

却没料到,他刚一往前跑,脚下就像是踩空了一样猛然向下坠去。

强烈的失重感吓得南天大叫。

“啊啊啊啊!!”

南天大叫着,猛然睁开眼。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身处在一片黑暗之中,却有很多金色的丝线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是蘑菇的根须一样全都扎在他的身上。

这样诡异的场景惊得南天头皮发麻,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同样也因为过载的刺激,让他忽然回想起来了一切。

他这是……在棺材里。

胸口灼热发烫的织物唤回了南天刚醒来还迷茫的思维,然后他就眼睁睁的看到,那些扎在自己身上的金色根须,竟然无火自燃,在棺材狭小的空间中燃烧起一团团火焰。

南天被吓得不轻,一边喊着“燕哥救我!”一边下意识捶打棺材,急切的想要从棺材中逃离出去,生怕自己被这些火焰烧死。

而在棺材外,在听到隐约传出来的呼唤声后,燕时洵原本肃杀冷酷的眉眼微微和缓,心脏落回胸膛。

隔着惨叫挣扎的师公,燕时洵抬眸与邺澧对视,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需要燕时洵说任何话语,邺澧懂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鬼神冷肃的眉眼染上笑意,朝着心爱的驱鬼者微微点头,回应了他。

然后,邺澧伸出手臂,在师公惊恐畏惧的目光中,一把扣住了师公的天灵盖。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将整个天灵盖都牢牢扣在其中,然后逐渐收紧,用力,威压铺天盖地而下,是能够将寻常人瞬间碾压成肉泥的力量。

“啊啊啊啊啊啊啊——!!!”

师公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惨烈而饱含惊惧。

他看起来似乎是想要向邺澧求饶。

妄图窃取大道之人,只有在真切的死亡恐惧来临的时候,才会真切的感到后悔。

但是,没有任何魂魄中的善恶能够逃过邺澧的眼眸。

邺澧早在二十年前,就看透了名为南和也的魂魄,知道他是怎样一个披着慈悲外皮的恶鬼。

那时,师公舍弃了一切才侥幸挣得一丝机会,从邺澧手中逃脱。

而现在,有燕时洵在。

那最后一线不应该留给罪孽魂魄的生机,重新回到了大道中。

师公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真正成为神。

但他也永远都会差这一步。

只要大道生机不绝,恶鬼入骨相行走人间,天地大道的奇迹,就会出现。

当燕时洵与邺澧合二为一……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的脚步。

——人有千卦,而天地,只需一算。

邺澧不准备再让师公逃脱,于是连让对方求饶的机会都没有给。

在他收紧的手掌之中,师公的头颅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像是硬生生捏碎了整个颅骨的骨骼。

师公的面容狰狞扭曲,几乎看不出人形来。

只像是一团皱巴巴的破布,被邺澧攥在手中。

而在鬼神丝毫不加压制的强大力量之下,强烈的疼痛几乎让师公晕厥过去,这份疼痛甚至已经压过了师公浑身人皮的灼烧之痛,让他到现在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师公视线看不到的背后,燕时洵手中的符咒化作利刃,将整张人皮从后面从上至下划开一条巨大的口子。

像是一张被强制摊开的破布。

原本被人皮包裹在其中的棺材,“砰!”的一声,从里面摔了出来。

燕时洵眼疾手快,在棺材与人皮脱离的瞬间,立刻一脚将棺材踢飞出去,让棺材以最快的速度远离人皮。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即重新严肃起眉眼,朝邺澧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对方南天已经脱险。

在没有了从南天处供给来的力量之后,原本就被阻断了生机的师公,立刻显得更加萎靡。如果不是被邺澧攥在手中,他都会瞬间委顿于地。

邺澧垂下鸦羽般浓密的眼睫,看向师公的目光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南和也。”

邺澧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

“所有你给予他人的苦痛,都将回到你自身,此为,因果循环之理。”

“所有魂魄与生命承受苦痛的岁月,都会成为你苦痛的时长。”

“你要在酆都经受烈火焚身之苦,直到偿还尽所有时间,火焰才会熄灭。直到那时,你的魂魄才会灰飞烟灭,消散于天地。”

“直至彻底消亡,你都不会有一刻安宁。”

“此为,酆都判。”

邺澧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天地垂眼,大道应和。

对师公的判决,于此刻生效。

师公原本就被烧灼焦黑的人皮,瞬间“呼!”的燃起熊熊烈火。

火焰将他彻底包围,变成了一个火团。

他的魂魄将被囿困于火焰之中,直到烧灼尽他所有的罪孽,偿还完上千生命失去的人生。

待千年过后,他才能够得到解脱。

——所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师公原来让那些死去的生命得到的痛苦,从这一刻开始苦果自食。

即便他在漫长的时光中后悔,也只能一边痛苦哀嚎,一边悔恨流着眼泪,憎恨自己曾经的妄想和罪孽。

此后千百年,若有人得以进入酆都,就会看到被置于酆都鬼城中的用于照明的火焰中,无时无刻不再哀嚎着挣扎着的魂魄。

那是名为南和也的魂魄,在重新经历那上千人曾经感受的痛苦。

邺澧厌恶的看着手掌中的燃烧成一团的师公,然后随手一抛,将火球扔下山崖,坠向万丈深渊的黑暗中。

立刻就有阴兵接住了火球,将其带往酆都,经受刑罚。

燕时洵漠然注视着这一切,对师公的惨叫声听而不闻,没有半分动摇。

那些死于长寿村的人,还有南村被祭祀的魂魄……他们的怨恨和执念,终于可以因为师公的彻底溃败而放下了。

即便那些人其中,很多魂魄都因为过分残缺而失去了再一次投胎的可能,但,这样的结局,也足以告慰他们的魂魄,让他们终于能合眼,得到安息。

只差一步成神,只差最后一次的冬日祭。

但这是,永远都不会被举行的祭祀。

与此同时,整座南溟山,也在发生新的变化。

阴冷的死气散去,不该存在的充沛生机也渐渐落回到土壤中,重新滋养大地,孕育山水,菊花烧尽后的灰烬被山间冷冽的清风吹散。

上游长寿村里,那些成百上千、承载了每一个生命最后也是最痛苦记忆的小木楼,轰然倒塌,溅起一地尘埃。

不少枯骨和曾经留下的物件从其中滚落出来,然后迅速风化成灰。

魂魄最后的执念散去,留在人间的遗留之物,也再也没必要了。

腐烂腥臭的气味被风吹散,山林间凛冽清新的植物气息覆盖过来,将上游长寿村持续了几十年的苦痛,都轻柔的安抚其中。

像是母亲温柔的拍着婴孩,哼着摇篮曲轻轻摇晃,哄着婴孩入睡。

成百上千的残魂最后看了人间一眼,然后,微笑着阖眸,于天色将亮之前消散于天地。

轰然巨响之中,柳名惊恐惨叫着想要逃离,却在奔跑中骇然发现,自己的双腿开始从下至上的腐烂成枯骨,并且迅速蔓延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