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她站在一片狼藉的坟地里,身边到处都是撬开的空棺。在混合潮湿腐臭的泥土气息中,锄头从手中无力脱落。

她知道,南村以往所有的祭祀……恐怕,要反噬回到南村自身了。

衰老妇人想要向村长和老神婆说明自己的所见和看法,劝他们及时收手,不要再让诡异莫名的祭典继续下去,恐怕一直以来南村都拜错了神。

虽然不知是邪神还是伪神,但却一定不会得到好结果。

然而,村长不仅没有当回事,反而大骂了她一顿。而老神婆则耷拉着眉眼,一言不发,衰老得像是一具融化了的蜡像。

这让衰老妇人意识到,恐怕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祭典有问题。

但是,既然村子能够受惠得利,又何乐而不为呢?

那些接受了祭祀所带来的健康平安的村民们,同样接受良好。只是用死尸而已,又危及不到他们,那为什么要管呢?

看着村人的态度,衰老妇人心都凉了。

她打定主意,将年轻一代送出村子,只留下自己一人在村中。

然后不等入夜,她就拿上了工具再次进了山。

她此次的目的地,是深山中历代神婆完成祭典最后一步的地方。

那里是南溟山河水的发源地,一切的源头。

大片大片黄白相间的菊花盛开在河岸上,随着微风吹落河中,令人心旷神怡,美不胜收。

但是,她却看到了令她惊骇到久久不能回神的一幕。

——就在河水源头的泉眼,清澈的水面下竟然是一具接一具的尸骸。

有些是她熟悉的面孔,正是南村多少年来死去的人。有些穿着山外人的衣物,其中一些人曾因为徒步迷路而向她询问过山路。

密密麻麻,数不清数量。

死尸紧闭着双眼,皮肤被泡得青白肿胀,在柔柔波动的水波下轻轻晃动,已经不像是正常的人类。

凉意从头顶一路向下,她矗立在河边,在炎热夏日却如同身处冰窖。

她意识到,南村……为虎作伥,真的拜错了神,并且,还连带着害死了那些山外人。

南村一直以来的平静,竟然是建立在无数尸骸之上。

悲愤之下,衰老妇人泄愤般将河岸上的菊花拔起丢弃,然后跃身跳进河水中,想要将那些尸骸从河底捞上来。

不管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将他们放在这里的人又有什么目的……她只想把他们原本的安宁还给他们,让死者入土为安。

在听到那衰老妇人口中念念有词的古老咒语,看到她的在河水中扛起尸骸时做出的手势时,燕时洵恍然明白了,为何他会觉得这几张面孔眼熟。

这妇人,就是几十年前的南阿婆。

只是这个时候,南天还没有出生,就连他的父母都还年轻,刚刚被南阿婆送出村子。

一如后来南阿婆将南天送走。

无力劝阻村人的南阿婆,只能拼命保护自己的家人,然后再孤身一人做她认为对的事情,不让危机牵连到无辜之人。

但是,燕时洵却敏锐的看到,那些沉在河底的尸骸身上,分明生长着一根根金色的丝线,在阳光下的水波中折射着若有若无的金光。

就像是,变异了的植物根须。

而与此同时,南阿婆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还在伸手去将尸骸抱起,无意间触动到了一根根飘散在水中的金色根须。

燕时洵下意识上前一步,抬手张口想要提醒南阿婆小心。

却被身旁的邺澧长臂一伸,挡了下来。

“时洵,所有你所看到的,都是已经发生之事。”

邺澧垂眸,平静道:“即便你想要救他们……生死不可违逆。”

燕时洵与邺澧对视,半晌,他怔愣的缓缓放下手臂,回首重新向南阿婆看去。

果然如他所料,那些深深扎根在尸骸中的金色丝线被搅乱折断后,本应已经死去的尸骸,竟然直直睁开了眼睛,赤红空洞的眼珠死死的盯住南阿婆。

局势急转直下。

南阿婆很快发现了尸骸的异常,惊诧之下想要向水面浮去,远离尸骸。

但是却已经晚了。

河底的尸骸渐次睁开赤红的眼睛,伸出腐烂肿胀的手臂,抓住了南阿婆的脚,想要将她向更深处拖去。

人在水下闭气,即便用上了符咒,但毕竟有其极限。

南阿婆很快就耗尽了肺里的氧气,痛苦的皱眉想要向上游去,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波光之上的炽烈阳光,天幕都变得如此遥远,眼前只剩下一张张肿胀狰狞的死尸脸庞。

但是忽然间,南阿婆看到了岸上站着一个人。

燕时洵也同时注意到了那道身影。

银白色长袍曵行在地面上,白发编成几股,整齐的束在身后,虽然年华老去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俊秀眉眼的面容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竟然是师公。

燕时洵心中一惊。

原来从这个时候,师公就已经参与到了南溟山的悲剧中。

——不,南溟山的一切悲剧,都始于师公。

师公垂下眼眸,言笑晏晏的看着水底的南阿婆,他既不担心南阿婆会将水底的尸骸全部救上来,坏了他的计划,也不准备去将南阿婆救上来。

就像是人类看到一只虫子落了水,于是晓有兴致的围观,以看虫子的挣扎为乐。

南阿婆死死的盯着师公,同样身为南村神婆的她,在因为缺氧而渐渐迷蒙的意识中,依旧很快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南村多年来每一次的祭祀……拜的,竟然都是师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