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环途无归(13)

张无病目瞪口呆。

然后从那天起,就以各种感谢为理由送燕时洵礼物,从黄纸朱砂到翡翠玉石,不一而足。

当然,全被燕时洵拒绝了。

无缘由收下的财物就会变成因果,但他并不想和张无病结因果,即便他是自己的室友。

但张无病锲而不舍的凑到燕时洵身边吗,喋喋不休的夸赞他,还和他分享校园里的各种趣闻,就算得不到回应也能一个说得很开心,说到兴奋处还会笑出来。

顽强得像一株草,充满生机。

偶尔燕时洵也会被打动,但很快就又推远了张无病。

忍四年,等大学毕业之后,张无病就会从他生活里消失,再也不见。

过客而已。

年轻的燕时洵漠然想着。

在张无病终于安静了之后,燕时洵才转向舍友,问道:“你刚刚说,“我”在直播?什么直播?”

“就是那个,现在最火的综艺啊。”舍友下意识就顺着燕时洵的话往下说,还习惯性的回手去拿平板。

但是却摸了个空。

“啊……”舍友挠了挠头发,惊悚道:“我把平板给另外一个你了。”

巧合,还是有意的?

把有“燕时洵”身影、可能会暴露行踪的平板拿走,这样就避免了他会沿着直播追过去,也让他无法获得更多信息。

年轻的燕时洵,再一次感受到未来的自己谨慎到细节里的周全考虑。

虚空中的棋盘,黑白端坐,棋盘厮杀,一步一埋伏,处处都在考量中。

年轻的燕时洵觉得,自己在和未来的自己下同一盘棋,酣畅淋漓,棋力用尽的快意。

棋逢对手。

他以为自己发现了蛛丝马迹,殊不知,这却早已在对方的考虑之中,提前做了布局。

他一时错愕,没忍住有些感慨。

这就是……未来的自己吗?

兴奋的颤粟沿着燕时洵的神经传递,他察觉到了自己胸臆间的恣肆畅快。

从未有一刻,他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和未来的自己见面。

燕时洵眸光明亮,唇边扯开笑意。

舍友缩了缩脖子,到底没敢问燕时洵这是怎么回事。

还是赶紧睡觉吧,就像之前燕时洵临走前建议他的,一觉睡到早,说不定等睁眼之后,一切就都重新变得正常了呢。

舍友:这个世界太疯狂,只有被窝是他的家。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阿门。

张无病虽然听到了燕时洵的回应,但他趴在阳台上往下伸脖子看了半天,还是没有看到下面的情况,只能零星听到几句燕时洵的声音。

没有亲眼确认燕时洵的安全,让他有些担忧。

在他看来,自己这个舍友人帅心善,虽然总是臭着脸,但却愿意牺牲他的午睡时间救自己——好人啊!

张无病一方面是想要抱大腿,跟在燕时洵身边保住自己一条小命。但另一方面,他总觉得,燕时洵身上缺少一点人气,他看到过燕时洵看着别人的眼神,冷漠又清醒,却唯独燕时洵自己,不在人间。

遗世独立。

他不知道燕时洵以前经历过什么,但是他总觉得,燕时洵不应该是这样的,而是应该更加璀璨,所有人都能够看到这份辉光。

所以他赖在燕时洵身边,怎么说都不走,努力想要让燕时洵更富有人间的温度。

虽然到目前为止没什么成效,但张无病乐呵呵的完全不在意。

——水滴石穿,他相信总有一天可以!

张无病握了握爪子给自己打气,但下一秒,在瞥到阳台下面的高空后,他又腿软了。

太,太高了,算算算算了,还是走楼梯下去吧。

他只是个普通学生,不必要走这么高难度的路线。

结果没想到,张无病一拉开寝室的门,门把手上叠着的黄符“呼!”的燃烧起来,在他眼睁睁的注视下,化作了一捧灰烬,纷纷落下。

张无病:“…………”

他惊恐一抬头,就看到寝室门外的走廊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灯。

幽幽的黑暗中,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还在散发着莹莹绿光。

而因为他开门的声音,本来在黑暗中游荡的鬼魂,慢慢停了下来,迟缓的扭过头,看向站在光亮中的张无病。

在一片漆黑中,张无病就像是个活靶子,被所有鬼魂注意到。

张无病清晰的看到,那一张张向自己看过来的面孔,灰白没有血色,眼珠直愣愣的毫无光亮,充斥着死气,一看就不是活人。

有的鬼身上还穿着滨大的制服,血液染红了白金色的外套。有的整个头颅都炸开了花,脖子上面只有一团红红白白,像是高空跳楼脑袋着地。

张无病倒吸了一口凉气,肺里都冒着寒气。

在密密麻麻看过来的目光中,他下意识的往后撤了一步,觉得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颤抖着想要喊燕哥,但却在话一出口后,猛地想起燕时洵正在楼下寝室,估计一时半会也发现不了他这边的情况。

张无病差点汪叽一声哭出来。

但那些鬼魂没有留给他太多考虑害怕的时间。

正如植物具有趋光性,鬼魂也同样有向生气靠拢的本能。

此时张无病在他们眼中,与黑暗中的大灯泡无异。

顿时,走廊里的鬼魂在短暂的停留之后,都呆滞的拖着僵硬的身体,向大开着的寝室门走来。

张无病甚至能看到那些红红白白的东西,随着鬼魂的行走而砸在地面上,粘稠而濡湿。

他的头皮都跟着一痛。

张无病知道,自己应该转身拔腿就跑,再不济也应该赶快把门关上锁好,等燕时洵回来救他。

但是计划是美好的,落实在行动上是残酷的。

极度的恐惧下,所有血液都向双腿涌去,身体求生本能的在要求双腿立刻跑起来,将所有的血液和动力都供向双腿,于是手脚冰凉,双臂僵硬。

可偏偏双腿的肌肉紧绷过度,筋脉因为紧张而抽搐了起来,小腿肚子抖个不停,却就是抬不起来。

张无病欲哭无泪,大脑疯狂命令自己抬手关门,抬脚快跑。

然而,四肢已经不听使唤。

他眼睁睁的看着走廊里的鬼魂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够清晰的看到其中一个鬼魂茫然空洞的脸。

……等等。

张无病已经卡死了的大脑,却忽然被诡异的事实撬动了。

——这个鬼的脸,分明就是他那个室友啊!

虽然只在开学的时候见过一面,然后室友就回家里市中心的大平层住了,再也没见过。但是都是混在这个圈子里的,张无病多多少少有些印象。

可是,这人今天白天还和自己一个考场考试了,怎么现在就变成鬼了?不至于啊!

张无病一边咬着牙想把自己的腿从原地拔起来,一边脑子里因为这个室友的脸而思维发散,胡思乱想。

因为恐惧,声带干涩得说不出话,嘴唇也抖得发不出声音来,拼命努力也只有几个气音。于是张无病干脆在心中疯狂默念着燕时洵的名字,就像念诵咒语那样。

奇迹般的,张无病竟然觉得一股暖流涌进经脉里,他过度紧绷而抽筋的肌肉,也重新活泛生动起来。

他大喜过望。

眼看着那些鬼魂就要走到门口了,他根本不敢耽误,赶紧手忙脚乱的抡圆了手臂将门摔上,然后哆哆嗦嗦的反锁上门,又还不放心一样,拿起旁边的椅子就堆在门后面抵着门,生怕外面的鬼魂破门而入。

做完这些后,张无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到大门发出“砰!”的声音,金属门板瞬间向里陷出了一个凹槽。

张无病也随之一抖,惊恐的看着宿舍门。

滨大从不在生活上吝啬这些天之骄子,宿舍的设施都用的是不错的东西,宿舍门也是足够个人家使用的金属防盗门。

但就是这样,金属门板还是随着一声声砸门声,扭曲,变形,一个个凹槽尖锐的向内凸起。

这副景象让人不由得怀疑,房门还能坚持多久而不被破开。

张无病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谢滨大的慷慨。

这要是木头门板,他现在就已经被破门而入的鬼给生撕了!

这么想着,张无病片刻不敢耽误,捧起旁边的书籍就一股脑的往门后堆,尽可能的延缓外面的鬼魂破门的时间。

果然,知识就是力量!

张无病拍掉手上的灰,满意的看了眼自己的杰作后转身就跑。

“燕!!哥!!啊!!!”

整个宿舍区都能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声音来回在宿舍楼中间的空地回荡,颤巍巍的尾音不断加深,寂寥而渗人。

年轻的燕时洵冷漠脸:“…………”

他那个招鬼惦记的室友,又遇到鬼了吗?

宿舍旁,寂静的林荫道上。

燕时洵顿住了脚步,回身向宿舍楼望去。

他身边的邺澧皱了皱眉:“张无病也被拉进了这里。”

“唔……”

燕时洵眨了眨眼眸:“应该是大一时期的张无病,在求助当年的我。”

邺澧挑了下眉:“那你准备回去救他吗?”

“不。”

燕时洵轻笑着回身,微微垂下眼睫:“当年的我总要学会,接受自己是个人,而不单纯只是个驱鬼者这件事。”

“当年教会我这件事的,是我师父的死,和张无病的帮助。”

燕时洵对过去的自己并不准备进行“慈爱教育”,疾风骤雨中闯过,才能做好面对更大的风浪的准备。

毕竟……他只有一个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