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后来的神

西列斯计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他目前能直接拿出来的现金是五千公爵币左右,其中包括了《玫瑰的复仇》和弗雷德曼游记的收入、往日教会此前曾经给予的赏金、拉米法大学的工资等等。

这已经是一笔丰厚的资产,但如果全部花出去,那就意味着他身无分文了。

不过,西列斯又想到,布莱特教授曾经说过,文史院内部应该会在学期末评定的时候,因为他的论文而给予他一些奖励。

他估算那可能是几百到一千公爵币之间的数字。

于是他说:“或许,在春假开始之前?”

琴多的眼眸猝然亮了起来。

西列斯又补充说:“不过,春假的时候得去米德尔顿,所以恐怕没那么快搬进去。”

琴多气恼地叹了一口气。他看起来很想把春假学者访问的事情踢出西列斯的日程表,毕竟那就能让他快点如愿以偿了。

吃过早餐之后,西列斯便与琴多一起去了二楼的书房。

“您要先看谈话录吗?”琴多问。

西列斯点了点头。

于是琴多将那古老的卷宗翻开。他坐到了西列斯的对面,然后逐字逐句地给西列斯翻译。有那么一会儿,西列斯恍然意识到,那谈话录同样发生在某种类似于现在的时刻。

两人对坐,氛围静谧而祥和。

“能跟我仔细说说你们的日常生活吗?除了在酒馆喝酒,吃饭、睡觉,你们就没别的事情要做了吗?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生活对于我们来说就是这样。

“你不会觉得这过于……

“浪荡?

“……并不是这个意思。

“哦,我能明白,在你们这些贵族的眼里,我们这样的人恐怕就是流浪汉、一事无成的垃圾和废物……不过,这也是我们的生存方式。

“但是你们所信仰的神明,希望你们这样做吗?

“你认为我们究竟是在践行神明的道路,还是我们自己的道路?

“(本人的沉默。)

“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是不是?现在我没喝醉,所以我很清醒地跟你说这事儿。当我的爱死去的时候,我很难分清——神明抛弃我们,和我的爱抛弃我,这两件事情哪一件更令人绝望。

“……所以你的信仰并没有那么虔诚?

“你是贵族,你恐怕也信仰着某位神明吧?神明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高高在上的光。

“原来你信仰那一位……祂似乎早已经消失了。

“或许……不,我们的话题走歪了。

“我的意思是,神明消失了,可信仰会消失吗?

“……不,不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踏上旅途,寻找着一个可能永远无法抵达的目的地。那是生命的尽头、死亡的开端。那是异乡人的归宿,那是流浪者的终途。你不觉得,每个人生来就是在流浪吗?

“(本人摇了摇头。)

“果然是贵族。而我,我们,并不一样。我们生来似乎毫无凭依,于是就将‘无凭依’这事儿本身当做自己的凭依。

“(本人思索片刻之后)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你踏上旅途是为了寻找某样东西,可到了最后,旅途本身成了你生命的意义。你是这样解读神明的吗?

“解读神明……哦,傲慢的贵族。我并不会解读神明,我只是解读自己的信仰。每个人,每位神,每一个神明的信徒,他们都试图寻找自己生命的意义。

“……在神明消失之后,我们反而在谈论这种话题。

“这就是沉默纪。神明也对人类渎神的行径保持沉默。可是啊、可是啊——为什么吾神会离开呢?

“你认为祂只是离开,而不是……死亡?

“当然,当然……祂抛下了我们,踏上了属于祂的旅途。祂将对抗阴影。而我们……我们无能为力,我们做不到什么,我们只能跟上祂的脚步。

“……阴影?

“是啊,阴影。你是那一位的信徒,你肯定知道这事儿。克里莫先生——‘光下,必有阴影。’”

读到这里,琴多下意识停了下来。他抬眸望向了西列斯。

西列斯低声复述着这句话:“‘光下,必有阴影。’”

他们都沉默了片刻。

琴多疑惑地说:“我从未在普拉亚家族中见到过相关的记载,包括这个所谓的‘阴影’。”

西列斯说:“从他们的对话中,至少在沉默纪,还是有一些人知道‘阴影’的存在。但是在这之后,情况似乎发生了改变。”

琴多赞同地点了点头。

“此外……”西列斯想了一会儿,“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看出来,阴影和光芒相生相伴。所以,‘阴影’与露思米有关吗?”

相比之下,克里莫家族,也就是西列斯所熟知的达罗家族,是露思米的信徒,这一点反而不那么令他感到惊讶了,甚至有一种自己的预想得到了确认的感觉。

当然,在克里莫家族成为达罗家族,从堪萨斯迁往康斯特之后,这种信仰似乎就慢慢消失了。后辈不怎么了解先祖们过往的信仰情况,家族的长辈似乎也不希望他们了解。

“从这句话来看,意思是有光才会有阴影。”琴多说,“所以露思米和这所谓的‘阴影’……是相生相伴的吗?”

这样的说法让西列斯想到了不久前他们与侦探乔恩的那一次对话。乔恩说,有人假称自己是露思米的信徒,实际上却是“阴影”的信徒。

而且,李加迪亚踏上旅途是为了对抗“阴影”?这倒并不令人惊讶,只不过奥尔德思·格什文对此事如此了解,反而让西列斯感到些许的意外。

西列斯问:“谈话录中还有其他地方提及‘阴影’吗?”

“我找找。”琴多说。

西列斯耐心地等待着。

隔了片刻,琴多说:“我还找到两个地方,我念给您听。”

琴多低沉的声音在西列斯的耳边继续响起。

“……你们是到处流浪的吗?从什么时候开始?

“很久很久以前。从阴影纪开始。那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自吾神失踪之后,我们就踏上了旅途。我们追随着祂的脚步,即便不能与祂同行,也将跟随着祂的脚印。

“所以,关于阴影纪……

“我明白你的意思。吾神与你所信仰的神都是在那个时候消失的。阴影、阴影……那是一个可怕的纪元。世界颠覆,神与人都卷入其中……都被那阴影覆盖。血色侵扰了每个人的梦境。

“……的确如此。

“等到了沉默纪,事情反而好了很多。因为,那吵闹的声音消失了。人们可以保持安静了……所有人。整个世界,都是如此。”

琴多在这儿顿了顿,然后翻页,念了第二段关于“阴影”的文字。

“神与人都不可能抗衡‘阴影’吗?

“不……不,我觉得不是这样。酒精或许让我的头脑不够清醒,但我还是会否定这个可能性……说真的,克里莫先生。事情不是这样的……事情的发展是相反的。

“……什么?你知道什么?

“我是说……抗衡。‘阴影’不是最早的神,‘阴影’是后来的神。后来的神是不可能打败最早的神的,可是……可是,那是‘阴影’……那是‘阴影’啊。

“神与神的力量也有差别吗?

“当然。当然。(诗人含糊地笑了起来。)

“(本人保持着困惑的沉默。)

“世界更偏爱某些神。哦,我不敢说更多了,我也不知道更多了。这些事情只是口口相传——我喝了酒才会和你说这些。

“……你已经知道足够多了?为什么你会知道关于‘阴影’的事情?”

“因为,在吾神离开之前……曾经……有人,与祂进行了一场对话。那虔诚的信徒啊,那虔诚的信徒……他遵照了吾神的意志,他洞悉了真相。他将一部分真相传承了下来。

“……他是谁?

“不能这么简单告诉你……我只能说……他踏上了旅程,比我们更早。他是我的先祖……你也可以称他为格什文……他扬帆出海,他奔赴那海洋与星辰的漩涡,他将死无葬身之地,他将成为那只报信的的飞鸟……

“你喝醉了。(本人被吐了一身。唉。)”

读到这里,琴多不由得笑了一声,仿佛被那岁月长河中的某一朵小浪花逗笑了一样。不过随后,他的表情就变得严肃了起来。

西列斯的目光落在那灰扑扑的羊皮纸上。他想,谁曾经阅读过这篇谈话录呢?

那被家族认为是“弃子”的格雷福斯·克里莫,当他与这位被贵族痛斥为“下等人”的奥尔德思·格什文进行这些谈话的时候,他能想到其中蕴藏着多少来自过往与世界的秘密吗?

当卡拉卡克离开因神明陨落而爆发迷雾的家乡,与这位穷困潦倒、痛失所爱的流浪诗人奥尔德思·格什文一起喝酒聊天的时候,他想过这位诗人的某位先祖就曾经与那高高在上的神明有过一场会面吗?

谁也没想到。

“……那么,我们来整理一下这些信息吧。”西列斯声音低沉地说。

琴多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凝视着西列斯,与此同时说:“阴影纪的时候发生了一场大灾难,人与神都卷入其中。”

“吵闹的声音是什么?血色的梦境是什么?”西列斯问。

琴多摇了摇头,他随手把这两个问题记下来,然后突然怔了怔——他好像也染上了西列斯那随时随地做笔记的怪毛病。

“阴影是后来的神。神与神的力量存在差别。世界更偏爱某些神。”西列斯说,他顿了一下,“这似乎不出意外,但似乎又……”

琴多有些困扰地望着他。

西列斯呢喃着说:“……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