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国师白色衣袖一挥,直接从头顶的莲花座上,一跃而下,飞身落到南烛真君面前。

眼见着国师的手臂高高扬起,有一瞬间,南烛真君怀疑对方是劝说失败,想要“打服”他了。

他下意识仰着脖子,朝远离国师的方向,躲了躲。

然而国师抬手,指尖释出的,不是灵力与威压,却是……一朵小花。

“……韭菜花?”

南烛真君满脸困惑地看向那一簇小白花。

年轻书生将那一簇韭菜花送进南烛真君手中,然后看向远空,脸上带着苦涩的笑容,陷入回忆中,

“我出生书香世家,以儒入道。

“年轻时,我也曾一心向道,虔诚不移。

“只可惜,在我道途最顺畅的时候,家中横生变故。

“我从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贵公子,一朝被打入最泥泞的腐臭沟渠,过得连蛆虫都不如。”

南烛真君顺着那年轻书生的话,推测道:“因为这个,你便对天道心生怨念?”

年轻书生闻言,笑出声来,笑声爽朗,仿佛他不过是个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而不是那高高在上的国师大人。

就听那年轻书生继续说: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读了那么许多年的圣贤书,又怎么可能不懂?

“若仅仅如此,我便要做此大逆不道之事,那我便不配自称修士,更遑论取代天道了,不是吗?”

南烛真君不自觉地,便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闻言,顺势问:“那你之后,又经历了何事?”

年轻书生这时眼睫低垂,脸颊浮现两团红晕,

“是个十分俗套的故事——我在人生最低谷,最艰难的时候,遇到了我的爱人。

“他蠢笨、痴傻,做事莽莽撞撞、丢三落四,可唯有他,将蛆虫一般的我,背出那片泥淖,之后不离不弃,始终守在我身侧。

“那时的我,心理阴暗,脾气暴躁,双腿断了,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可我的爱人,却没有一刻放弃过我。

“他每天白天外出工作、挣钱,晚上回来,还要伺候我吃穿,照顾我起居,甚至要安抚我已经濒临崩溃的情绪,不断地告诉我,他相信我,相信我一定可以重回修道之路。

“是他帮我走出那片泥潭,重回巅峰境。

“可是,我学成归来,想要娶他时,却发现,一切都晚了……

“他与我共患难了那么多年,可到了同富贵时,却连一天,也不曾与我共享……”

年轻书生深吸一口气。

他清楚地记得,以前他问他的爱人,对方喜欢什么花。

书生以为,对方就算不喜欢梅、兰、海棠那样大雅之物,也该喜欢玫瑰、牡丹那样雅俗共赏的。

可是,没想到,那人却不假思索地说:“韭菜花。”

“嗤……”

到现在,回想起那个回答,书生还是会不自觉笑出声。

韭菜花?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俗不可耐的东西?

“可我就是喜欢啊,韭菜花,长得又快,又壮实,割了一茬,马上就能再长出来,花儿摘了,下面的叶子还能炒菜吃,又好看又实用。

“再没有比韭菜花更好的花啦。”

书生至今仍旧记得,他的爱人讲出这一番话时,那一双丑丑的小眼睛,眨啊眨,从里面,迸发出无限光彩来时,那副生动的模样。

书生后来,在无数个挑灯苦读的夜晚,每每回想起那张圆乎乎的笑脸时,都会告诉自己,待到他学成归来,他必定捧一束这世间最漂亮的韭菜花,送到那人面前,在对方弯腰接下他的花时,趁他不防备,亲一亲他的脸颊。

然而,书生做到了学有所成,捧着韭菜花回家时,却再没能看到一眼那人的笑脸。

南烛真君的心绪,不自觉被书生的叙述牵动着,心中唏嘘感慨一番。

“你便是因为这样的遗憾,因为天道未曾让你的爱人善终,因为你们没能团聚,所以生出怨恨,最终走到这一步?”

若真是如此,南烛真君心想,这倒是可以理解——

爱之愈深,由此生出的恨意,便愈重。

然而,书生却再次摇头,又一次,否定了南烛的猜测。

“爱人的离去,让我那时悲痛欲绝,愤懑欲绝,伤心欲绝,可是,唯独没有对天道,生出一丝一毫的怨念。

“到那时,我仍旧是一个赤诚的炼气士、忠实的修道者。

“我那时,仍旧坚信,这不过是天道的考验。天道既然安排了我与他的这场相遇,又让我们最终错过,那必定是我与他的情劫,是我与他前几世的过错,需要在这一世弥补。”

南烛真君眉头紧皱,难以理解,却又忍不住问:“所以,后来,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你走到如今这一步,想要取代天道?”

国师目光放空,看向远方,眼底布满浓重阴霾,

“那一年,我修至大乘境,以北斗大陆修为最高的修士身份,登上问天台。

“我没有问自己的未来,而是问了我爱人的过去。

“我那时候,想要问清楚,我的爱人,前世究竟犯下了怎样的罪过,才让他这一世,一生为善,却不得善终。

“我并非质疑天道,我只是想要知道我爱人的罪过在何处,我想用我毕生修为,和往后的道途,为他将前世的罪孽赎净,让他来生,不再受苦。

“我那时想,我已是北斗大陆境界最高的修士了,我往后的道途很长。

“不论他有多深重的罪孽,我都愿意替他去赎。

“一百年不够,便用一千年,一千年不够,便用一万年。

“只要我不死,我就会一直为他赎罪,直到他的罪业被除净,或者我身消道陨的那一天。”

南烛真君注视着那年轻书生眼底的阴翳,

“可是,你没能成功?他的罪孽,实在太过深重?”

国师摇头,

“他没有罪孽。”

南烛真君闻言,懵了,“……没有?……没有滔天罪孽?”

国师摇头,“不是没有滔天罪孽,是根本,没有任何罪孽。”

南烛真君难以置信,“修道求因果,善恶终有报,他若从未有过任何罪业,又为何……”

“连你也觉得,无法理解,是么?”

国师苦笑,

“我那时也不愿意相信,所以我耗尽灵力修为,一次又一次地叩响问天台,去看他的前一世,再前一世,更前一世……

“直到我跌落两个大境界,从大乘境,一路跌至分神境,到最后,险些因为强行抽离过多灵力而消陨,都没能找到他身上任何的罪业。

“他是十世善人——

“第一世,太平盛年,他以一株仙草,生出灵识,修成人形,用自己的仙草汁液,帮助千百个百姓脱离病痛折磨,最后榨干自己体内最后一滴汁液,枯竭而亡。

“第二世,恰逢灾年,他索性做了医修,悬壶济世,拯救数千修士,最终劳累过度,身死道消。

“第三世,正值战乱,他成了随军队出征的军医,想要尽可能挽留那些年轻战士的生命,同时救济沿途的无辜百姓,却发现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济于事。

“第四世,战火依旧,他不再行医,改做佛修,以为可以普度众人,化解干戈,却发现自己还是太过天真。

“第五世,乱世还是那个乱世,他的心境却变了。他意识到,学医救不了早已经麻木的世人,我佛慈悲也难以普度众生,他改投儒家,成了儒修。

“他想要教会世人,如何自救。

“他再次失败了,但他没有放弃。

“第六世,他又做了儒修,桃李天下。

“第七世,也是儒修。

“第八世,还是儒修。

“第九世,依旧是儒修。

“乱世终究过去,北斗大陆重新迎来太平盛世。

“他九世为善,一心向道,按理,应当在这第十世,功德圆满,修成大道的。

“可是,他最后落得怎样收场?

“他非但没有修成正果,反倒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这世间,再不会有那株仙草的影子。

“可这一切,却和他做了什么,全无关系,只因为,天道疏于职守,将十世枭雄的命格,与他的命格混淆,将本该落在那十世枭雄头上的神罚,尽数报在他的头上。

“他有什么错?他一生无错,十世无错!错的是这天下,错的是天道!

“既然天道不愿意给他公道,那我便做下这弥天大阵,取而代之,为他讨一个公道!”

讲到这里,原本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年轻书生,周身倏忽之间,暴起浓重的黑色魔气。

魔气将他白色的衣袍侵染成漆黑一片,如万古长夜一般。

南烛真君叹息着,缓缓摇头。

他明白了国师的苦衷,也理解对方的心情,可是,站在这阵基之上,走到这一步,他不得不开口,试着劝阻:

“天道,终究是天道,他有自己的法则,他的一切安排,都始终忠于这套法则。

“你的爱人,他的遭遇,在我们凡人眼中,是为不公,但是,在天道法则中,或许,这便是他的命数……”

“哼,命数?”

国师冷笑,“南烛,你真的相信这套说辞吗?你真的觉得,现在的天道,还有能力维持住这片大陆的正常秩序吗?”

南烛真君想要回一句,他相信,他相信天道的公允。

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发现自己讲不出口。

他怔怔地望着面前年轻书生那张笼罩在魔气中的俊秀脸庞,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在心中涌现。

就见国师周身的黑色魔气,迅速被他自己吸收干净,他又重新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白衣书生。

书生朝南烛真君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我与你讲这些,并非要你同意我的想法,更不是要你同情我的爱人的遭遇。”

“那你……”

“我与你讲这些,是要告诉你,你脚下的这张北斗莲花阵,是因何而建。

“你若是懂得了这一点,想必,应当便能明白,我为何一定要玄液这个七世怨童做阵眼。

“还有,为何,你们七人做这阵基,远比原先的那七人,更契合。”

南烛真君闻言,一颗心沉下来,

“你要的,并不仅仅是灵力和修为,你要的,是怨念?

“是……对天道的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