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前,顺天而行,一心求道,已有千年了。

“如今,我已不再相信,一味顺应天道,便能成仙这套道理了。”

说罢,童子模样的太乙真人转过头,看向右侧写着[取]字的法阵。

沉吟片刻,太乙真人缓缓摇头,将其也抹去了。

最终,面前只剩下写着[变]字的那一个法阵。

“这或许,便是我求仙,仅剩的一条路了。

“若能走通,我便得大道,否则,我甘愿消陨。”

抬手轻轻抚摸神兽巨大的头颅,太乙真人继续说:

“白泽,算起来,那孩子,也该回来求我了。”

话音未落,就见山间一缕残魂飘落下来,不偏不倚,停在太乙真人面前,

“弟子哪吒,求师父救我一命!”

看到这一幕,灵泽已然明白,太乙真人所说,靠[变]字求得大道,是怎么一回事——

传说哪吒削骨还父、割肉还母,只留一缕残魂飞至师父太乙真人处,请求帮助,太乙真人便用荷叶为筋骨、莲花为血肉,为哪吒重塑了一具人体,让他的灵魂能够借宿。

所谓[变],便是像哪吒这样,通过舍弃原身,变化为莲花之身的方式,来肉身成圣,继而得到永生。

这种迂回的方式,若是能成功,倒也不失为得道的另一种方式。

灵泽正在心中感慨太乙真人这变通之巧妙,这时,眼前白光一闪,风云变幻。

.........

再睁眼时,新的记忆片段中,化身莲花的哪吒,死在了太乙真人怀里,身消道陨。

太乙真人抱着爱徒冰冷的莲花之身,悲痛欲绝,几欲呕血。

他用力闭上眼,眼角一滴泪水滑落,

“白泽,我所求大道,终不能成。

“这世上,或许,根本就不存在成仙之道……”

说罢,太乙真人从哪吒的莲花之身中,取出一粒珠子,又倾尽自己毕生修为,全部用于炼制那珠子,炼成之后的明珠,取名,灵珠子。

他将灵珠子交给身边的神兽,自己盘腿坐于青石之上,等待着油尽灯枯的那一刻,

“白泽,我死之后,这灵珠子,你若能护一时,便多护一时。

“或许,待到它新的主人出现时,我求而不得的大道,能有新的转机。

“只是,我此生,怕是见不到了……”

话音落下,太乙真人的身体,化作万千烟尘,随风飘散。

.........

最后一块记忆片段结束,灵泽闭上双眼,重新回到了乾元山金光洞内。

面前的莲台之上,天劫的身体已然凝成一个透明的躯壳。

灵泽想要朝那莲台靠近过去,然而,下一刻,地震山摇。

灵泽的脚下倏然裂开一条缝隙,缝隙瞬间扩大,似雷电版蔓延开,遍布于整个洞穴。

洞穴青黑色的内壁顷刻间如同被震碎的冰面,整个金光洞崩裂成无数片。

到这一刻,灵泽才意识到,他看到的这金光洞,也是一片幻境。

从天劫坐上莲花台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便进入了这片幻境。

而他刚才进入的那些太乙真人的记忆片段,是这幻境之内,又嵌套的梦中梦。

灵泽定睛看去,发现自己落入一片漆黑的空间中。

在这漆黑之中,灵泽几乎感觉不到天劫的气息,却被一股极为浓郁的凶兽的气息裹挟住,快要透不过气来。

这是那看守金光洞洞口的凶兽,用它的神识,编织的幻境。

凶兽感觉到了有人要抢那灵珠子,在睡梦中,仍旧对入侵者发起了攻击。

它要在自己的神识编织的幻境里,将灵泽杀死。

灵泽不过是个金丹境的修士,一旦神识被抹杀,他的身体也会立即随之死去。

砰——

砰——

砰——

如擂鼓般的震动,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每一下,都带动脚下地面跟着颤抖,摄人心魄。

沉闷的震颤声,由远及近。

那是凶兽一步步向灵泽靠近过来的脚步声。

灵泽指尖掐诀,勉强稳住心神,朝面前的深渊望去,就见一团灼目的火焰,在他视野里迅速扩大开来。

那是一只虎头龙尾的四脚兽。

凶兽通体漆黑,浑身沐浴在通天的火光之中,好似从地域中踏出的恶灵。

巨兽的身躯似山峦一般,踏在地上的一个指甲盖,就已经比灵泽还要高。

面对这样的凶兽,灵泽弱小的仿佛蝼蚁一般。

那凶兽尚未靠近他,灵泽的皮肤已经被对方周身的火焰炙烤得通红,眼看便要被灼伤。

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灵泽的神识被死死压制住,他心底在呐喊,可双脚却像灌了铅,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嗷呜!

耳边传来一声低|吟。

一只通体雪白的神兽从不远处窜出来,衔起灵泽,甩到自己背上,然后飞身逃离凶兽的视线。

待到灵泽回过神时,他与那雪白的神兽已经一起躲在一处凹陷的石台里了。

“小白?”

灵泽传音入密,喊了一声。

那雪白的神兽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灵泽的手臂。

刚才在太乙真人的过去的片段里,灵泽领着神兽白泽去玄天峰渡劫台边躲藏的记忆,在这神兽的脑海中,留下了印迹。

此刻这神兽在梦中构建了一处相似的地方,帮助灵泽短暂地藏身。

显然,这白色的神兽,也是有能力修改现在这片幻境的。

因为这凶兽的神识,有一部分是属于它的。

只是,不知道以这神兽现在残存的神识,能帮他们躲藏多久……

砰——

砰——

急促而震慑心魄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是那凶兽。

它循着气息,朝着灵泽的方向疾驰而来,却因为神兽白泽打造的藏身处而无法精准定位到灵泽的位置。

片刻后,凶兽一声嘶吼,震耳欲聋。

紧跟着,轰隆一声,灵泽和神兽的周围,燃起熊熊火光。

那凶兽爆出浑身魔气,竟是要将这整片山洞全部烧熔!

神兽白泽身上白色的毛发被高温燎得卷曲,眼看着皮肤就要被灼伤,它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嗷叫。

灵泽强忍住皮肤被灼伤的痛楚,从丹田处取出庚金纯阴水,包覆在神兽周围,为它缓解痛苦。

耳边凶兽的嘶吼一声强过一声。烈焰将周围炙烤得如熔炉一般。

以那凶兽的境界,他们继续躲在这里,只会一起被烧死。

想到这里,灵泽屏息凝神,单膝跪地,一掌击打在地上。

掌心触地的瞬间,他周遭闪现出一张银白的圆阵。

他抬手,从那法阵中,抽出一根庚金水凝成的水柱。

双指并拢,抚在水柱上,他利用之前炼化的白狐内丹,将那水柱冻成冰霜之剑。

手中握着冰剑,灵泽旋身,飞跃而出。

不及凶兽脚趾高的年轻修士,仰起头,与庞然巨兽相对而望。

巨兽垂下头颅,眯起眼,看向修士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只妄图撼树的蝼蚁。

灵泽的目光,落在那巨兽头顶的一对犄角上。

那对犄角像鹿茸,分出许多枝节。

灵泽在之前的记忆片段里,见过太乙真人用自己的真气灌注进那犄角中,帮助神兽进化,也见过雷劫劈下来时,那对犄角承接住雷电的威力,成功升级。

灵泽想,斩断那对犄角,或许能为他和白泽,求得一线生机。

年轻的修士气沉丹田,将手中冰剑高举过头顶,倾尽全部修为,令那长剑膨胀千万倍。

山峦般高耸的巨剑,朝着凶兽头顶上一对犄角,直直劈砍下去。

剑刃以一个精准的角度横向劈出,试图将那两根犄角齐根斩断。

然而凶兽并不会坐以待毙,在灵泽出剑的一瞬间,凶兽抬起前肢,扭动头颅,调转犄角的方向。

冰剑挥下去,成功斩落凶兽的半根犄角。

从那犄角的断面,立即有浓郁的魔气溃散出来。

这已经是灵泽超常发挥的一剑了。

面对比自己高出六个境界的对手,一个金丹境的修士,能成功废去对方四分之一的修为,乃是极为罕见的奇迹。

只是,这奇迹值得传为佳话,却不足以让灵泽脱困。

受伤的凶兽变得越发暴戾,张开深渊巨口,喷出通天火光,高温瞬间将那冰霜之剑消融。

啪!

沐浴在火光之中的巨掌拍下来,将灵泽死死压在地上。

灵泽调动体内残存的一丝真气,护住心脉,口中喷出一口血水。

被死死压在地上,灵泽转头,瞥向角落里那处凹陷的石台。

他朝着那石台里的白色神兽传音:“快跑……”

然而神兽嘤嘤低叫两声,并不愿意就此离开。

它从那凹台里窜出来,跑到灵泽身边来,一边拿前肢用力刨着,试图帮灵泽脱身,一边将犄角抵在凶兽脚掌心,试图将压在灵泽身上的脚掌掀开。

火焰将白泽的犄角灼烧成炭黑色,白泽不管不顾,将自己所有灵力灌注在犄角之中,奋力一顶,竟是成功将那掌心撼动了一些。

然而下一刻,凶兽伸出另一只前爪,一掌拍下来,将白色神兽也死死压在自己掌心。

灵泽体内灵力耗尽,护住心脉的那一点真气,眼看就要溃散,凶兽的掌心,压在他胸骨上,越来越沉,眼看就要将他胸口碾碎……

轰——!

惊雷乍起。

天际一道银白的电光闪烁。

刹那间,漆黑的深渊,被照亮如白昼。

就在这雷电耀眼的光芒中,一名少年从天而降。

那少年肌肤细白如冰雪寒绡,眸光闪动如悬于夜空的星河,银白的发丝飞扬,如白练翻舞。

少年步步生莲,踏着雷电而来……

他高举起纤细雪白的手臂,掌心托起翻涌的雷电。

手臂落下,雷电自掌心送出。

轰——!

一声巨响。

通天的银白电光将周遭一切都掩盖。

灵泽用力闭上眼,再睁眼时,面前山峦般的巨兽,已然化为一团灰烬。

一阵细风吹起,巨兽的身形,便化作黑烟,飘散而去。

最顶级的凶兽,在九天雷劫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银发雪肤的少年,缓缓落在灵泽面前。

红润的双唇向上扬起,像水中开出的一朵粉莲,饱满的唇珠被牵动,像莲子在莲心晃动的模样,惹得灵泽心神摇曳。

“哥。”

少年喊他,用那熟悉的泉水落入山涧般的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