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没有……钓你……

何映之又问:“能告诉我,你这么紧张的原因吗?”

“这整个地铁站都是某个开普勒生态的腹地,墙体里的生物是它的肌肉血脉,只要仔细去听,我能听到血液在流动,心脏在缓慢地跳动。”谈墨知道自己说的话更像是ptsd,何映之估计会让他去看心理医生。

“谈副队,你知道高级的开普勒生物有一种特别的能力,叫做‘白驹停隙’吗?”何映之问。

谈墨猛地想起了李哲枫对他的警告——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他曾经感应到姜怀洋的“白驹停隙”。

“之前在灰塔的时候也学到过,但当时老师说只有开普勒生物或者融合者才能感受到。而且能使用‘白驹停隙’的开普勒生物也很少,所以对种能力……我并没有真的理解。”谈墨回答。

何映之回答说:“灰塔教你了一部分,但并没有教你全部。”

“什么意思?”

何映之没有回答他,而是蹲下来收集地面上黑色的灰烬。

那是镜像桥的残余。

何映之对这里没有丝毫的畏惧,他甚至将手伸进墙体的开普勒生命体里,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它生命的流逝。

谈墨见过许多研究员,他们本能地对开普勒生物心存畏惧,像个旁观者自愿待在名为“安全”的笼子里,永远只能看到这种异星生物的外在,而何映之身为人类,却像是个对话者,在与开普勒生物交流一般。

“何教授。”何映之的警卫员贺泷走了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带离了墙体。

“很可惜,镜像桥被毁灭的很彻底。这些灰烬估计无法重现镜像桥的生物结构。”何映之叹了一口气。

站在不远处的洛轻云却忽然开口了:“何教授,你刚才说关于镜像桥,灰塔只教了我们一部分,另一部分呢?”

何映之还是没有回答洛轻云,反过来问他:“那么洛队,你到底在镜像桥里看到了什么呢?”

“开普勒的世界许给我一个愿望。”洛轻云说。

“哦?什么愿望呢?”何映之又问。

“永生。”洛轻云回答。

听到这里,谈墨嗤之以鼻。就算不越界,洛轻云体内的开普勒能量也能让他比平常人类长命,足够活到腻味了。

何映之微微一笑:“洛队,永生只是你在镜像桥里看到的一部分,还有另一部分更重要的答案你不愿意说。所以,公平起见关于‘白驹停隙’,灰塔没有教你的另一部分,我也不会告诉你。”

谈墨眨了眨眼睛,这算是洛轻云第一次吃瘪了吧?真想给何教授鼓掌啊。

“那么如果我告诉您完整的答案,您也会告诉我们灰塔没有教我们的那部分吗?”洛轻云走向何映之,目光却看着谈墨。

谈墨有种预感,洛轻云的答案恐怕不是自己喜闻乐见的,而且洛轻云对待他态度的那种直白,就是从他脱离了镜像桥之后开始的。

“这个问题我们……还是离开这里之后再探讨吧。”谈墨很认真地说。

“灰塔有灰塔的守则。在调查镜像桥的形成时,我说出一些相关的知识,是为了研究。离开这里之后,我就没有正当理由违反守则了。”何映之说。

谈墨愣住了,这样的话是可以直接说出来的吗?这不就是暗示在这个地方,何映之愿意和洛轻云交换机密信息?

就算一队的队员们都保持沉默,不代表何映之的警卫员不会向中心城汇报啊。

谁知道何映之的警卫员贺泷一句话都没有,反而接过了何映之手中的采样器,去采集墙体里的生物样本了。

这不就是明摆着“你们聊,我什么都不管”的态度吗?

“我看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俗欲——独占、掌控、拥有甚至不惜越界也想挽回和保护的偏执。”

洛轻云的声音很低。

喜欢听墙角的安孝和他们这一次竟然很有默契地离得远远的,他们既是出于对洛轻云的尊重,又是对那道界限的敬畏。

“我想把他藏起来,藏进最隐蔽的缝隙里。我每天听着关于他的声音入眠,因为他的声音醒来。但是当我走向镜像桥的另一头,看到的是我和他在人类世界里的结局。开普勒世界许给我的永生,是关于他的。”洛轻云说。

何映之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惊讶,“绝对的占有,不会因为人类的脆弱而被摧毁的渴望。”

“嗯。”洛轻云垂下了眼。

谈墨忽然明白了洛轻云从昨天开始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在镜像桥里,他死在了洛轻云的面前。

洛轻云从没在他的面前表露过任何的哀伤和悲凉,但谈墨的心却像是被狠狠挖走了一块,痛了起来。

“好吧,我也说一点灰塔没有教你们的东西吧。”何映之看向的不是洛轻云,而是谈墨,“人类也能感应到‘白驹停隙’,前提是这个人类曾经去过镜像桥。”

谈墨的手指下意识颤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他绝对没有去过镜像桥。唯一的那一次,洛轻云也把他给推出来了。

“开普勒的世界分为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物质世界就是你们看到的、触摸到的,每一种生物都有它的实体。但是在开普勒的精神世界里,灵魂永生。而镜像桥,就是人类的大脑和那个精神世界的链接。当一个普通人类行走在镜像桥,就意味着他的思想已经和开普勒的精神世界相联系了。因为这种联系,他可以感应到开普勒生物留下的信息。”何映之说。

“可问题在于,一个普通人类如果被镜像桥俘获,如何全身而退——回到物质世界,告诉何教授你这一切呢?”洛轻云摸着下巴,他的视线里带着一种审度,评估着何映之话里的真假。

“洛轻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到了那座桥的另一头,也许会有人阻止你越界的。”何映之说。

“谁?”洛轻云好笑地反问。

“比如洛明筠,比如梁幼洁,比如你以为自己已经失去的所有人,他们都会挡在那一头,保护你,提醒你——在人类的世界里还有人等着你回去。有时候你心底那个让你魂牵梦绕无法摆脱的**并不一定会摧毁你,而是拽住你的最强大的力量。”何映之说。

听到这里,谈墨隐隐明白,何映之肯定也去过镜像桥,或者有他非常信任的人曾经去过,否则他不会知道这一切。

“何教授,谁守在镜像桥的另一头保护你?”洛轻云问。

何映之没有回答他,而是说:“这里什么都没留下了。带我去一趟那个发现克莱因之瓶的地方吧。”

谈墨看着何映之的背影,用胳膊肘撞了洛轻云一下,“无论是谁保护了何教授,那个人肯定已经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了。”

洛轻云却低下了头,靠在谈墨的耳边说:“那个人是凌喻。”

谈墨的瞳孔一颤,凌喻……开普勒生物学的奠基人之一,很可能是人类最早的融合者,姜怀潆口中被自己的孩子杀死的天才学者。

“你猜何映之为什么要来这里?”

洛轻云虽然靠近了,但却并没有贴上谈墨的耳朵,而是保留着四五公分的距离,这是他对谈墨的尊重。

“因为这里出现了镜像桥?”

洛轻云摇了摇头,“镜像桥带来了另一种可能性——这里可能会有高级开普勒生物的‘白驹停隙’。”

白驹过隙这个词,在人类的字典里,出自《庄子·知北游》,白马从狭窄的缝隙间一闪而过,比喻时间飞逝。

开普勒生物的“白驹停隙”,指的是让某一刻停留在原处,那是一种超越了时间的对话,相隔十年甚至百年,过去和现在的交流。

“所以,何映之来到这里,是为了和凌喻对话的?”谈墨问。

洛轻云笑了一下,“如果可以,我也想拥有这种能力。”

“你想拥有这种能力?和未来的谁对话?”谈墨好笑地反问。

洛轻云侧过脸,仿佛是很认真地在思考。

良久,他开口道:“还是你拥有这种能力比较合适。”

“哈?为什么?”

“因为我注定活得比你久。这样等有一天你寿终正寝了,我可以学何教授到你去过的地方,和过去的你聊聊天。”

洛轻云说的很轻松,生老病死在他的世界仿佛一直没有明了的界限。

谈墨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忽然沉了起来,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冰冷和强大,却忽略了他的孤独。

“万一我成了融合者,我会好好学的。”谈墨说。

洛轻云笑了,“你学?谈副队,你的勤快估计在灰塔已经用光了吧。”

“谢谢你这么了解我。”

“不过开普勒的世界确实很精彩——有你想象不到的无边海洋,山峦壮阔。”

“那还是人间好。”谈墨耸了耸肩膀。

洛轻云转过身来,好笑地问:“怎么个好法?”

谈墨打开通信器里收到的那一则奶茶广告,跟着广告词一本正经地念:“那一点甜让你忘却人间疾苦——海澜浩瀚有舟可渡,高岭通天有路可行。”

整个地铁站里漆黑一片,只有谈墨打开的广告光线在流转,像是一匹一匹的白驹,从谈墨的脸前如流云而过。

“谈墨……你又在钓我了。”洛轻云说。

他没有笑,他很认真。

谈墨哽了一下,立刻把广告关了。

黑暗里,洛轻云仍然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侧过的眼,还有欲言又止的唇。

即便没有光亮,心血仍然会因为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滚烫沸腾。

“我没有。”谈墨从洛轻云的身边走过。

“你没有什么?”

“我没有……钓……你。”

最后两个字,谈墨说得很认真。

“哦。你说没有就没有吧。轮休的时候可以请你喝奶茶吗?”洛轻云走在谈墨的身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