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表白未遂

青临青川对看了一眼,觉得今日的郁公子有些怪。

但青川一向头脑大条,也没多在意,捧过来一个红泥罐子: “郁公子,我们想去垂钓,你帮我们挑一挑哪只蚯蚓最肥,能引来湖底那条百年的锦鲤?”

“行。”

郁明烛漫不经心地接来罐子,打算随便选条倒霉虫子,先糊弄过去。

却猛然在里面看到一条红环的线虫。

那一刹那,他的指尖血色全褪,用力到几乎要将那个巴掌大的罐子捏成碎片。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蚯蚓。

这是尸体腐烂后生出的尸虫!

这种尸虫不算常见,但随云山灵气充沛,各类生物数不胜数,偶尔死了那么一两只曝尸荒野,又恰好生出了这个品类的尸虫,也是寻常事。

或许只是一只兔子,一只雏鸡,一只狸猫……

他努力安抚着自己,可闭上眼,眼前全变成了猩红刺目的血色。

他仿佛又看到低垂昏暗的魔渊天穹,横尸堆成山的埋骨地。

他仰躺在尸群之中,胸前赫然露着一个大血窟窿,密密麻麻的尸虫钻进钻出,不断啃食着腐烂的血肉。

魔渊那些人说千忌最厌恶看见腐尸,凡下杀手,定会跟着一把火,将尸身挫骨扬灰。

不尽然对。

他厌憎的并非腐尸,而是尸身腐烂后生出的各种蛆虫!

那一刹那,记忆中令人生不如死的剧痛和绝望仿佛又一次将郁明烛笼罩起来,疼得他指尖一颤。

咔嚓一声,红泥瓦罐四分五裂。

须臾间,又一道自掌心生起的烈火将陶瓦碎片烧成齑粉。

“郁公子!你……你怎么了?”

这次,就连青川都发现不对劲了,惊恐之下,本能想后退两步,却猛地拌倒在地。

手胡乱一撑,恰好被鱼钩割开一道血口。

鲜血淌出一线。

倏地,郁明烛睁开眼皮,一双浓墨般的黑眸赫然变成猩红色,瞳孔微微竖着,煞气四溢。

他伸手一点,轻而易举便掐毁了青临刚放出的传音灵蝶。

两个小童子不断后退,拼尽全力打出几道灵波,都被他随手拨开。

他一步一步逼近,赤红的双目中明暗不定,天人交战。

心魔在叫嚣:杀了他们!

另一个声音茫然地问:等他回来该怎么解释?

心魔反问:为什么要解释,凭什么要解释?

他算什么东西?

你呢?你是他的狗吗?

你怎么不让他在你脖子上拴条狗链过活?

魔就是魔,他想杀你,那他也同样该死!

“郁公子——”

“郁公子,你醒醒啊——”

郁明烛嫌他们吵,手指凭空一抹,封了他们的口,又一点,钉了他们的四肢。

青临青川连后退都做不到了,惊慌失措地挤在一起,呜呜乱叫。

他们能感受到那道阴寒的视线落在青川流血的手上,仿佛被新鲜血液刺激到,眸光愈发深得吓人。

而后又顺着手臂,一路看上来,最终落定在他们细弱的脖子。

小孩子颈间的皮肤白白嫩嫩的,纤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底下汩汩流动的血液带着蓬勃生命力,无比诱人。

青临嗓子里挤出几个变了音的字, “你,竟然是…魔!”

随着他最后一字音落,那双炽红双目滑向幽不见底的深渊。

……

岩洞内回响着哗哗的水流声,氤氲的潮湿雾气笼罩在青石台上。

玉珩踏入岩洞的时候,灵池周围满目疮痍,到处都是砸碎的岩石和灵波凿出的深痕。

显然是有人失控之下将这里当做了发泄的场所,肆虐的魔气砸碎了四周石壁,又将灵池搅了个天翻地覆。

血腥味浓得刺鼻。

岩洞最里面的石壁边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半披半抱着一件云青旧衣,紧紧将脸埋进衣服里,像是贪婪眷恋着那上面残存的一点点少得可怜的气息。

玉珩眸光沉了沉,缓步走过去。

踏上台阶的刹那。

“咻”的一声。

气刃的凛冽寒芒紧贴着他的侧脸飞过,强悍地插进石缝,甚至削断了他鬓边的一缕额发。

那人哑声威胁道, “离我远点。”

玉珩眸光未变,依旧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郁明烛一脸戾气未消,从膝间抬头,侧目瞧见身边站定的苍色长靴,和青渺如云雾的衣摆。

他抬头望去。

仙人的面容线条柔和,薄唇微微抿起,这样垂着眸子静静看过来,眼底蕴着几分柔软的悲悯。

那双纯澈的眼眸里,清晰倒映出他堕魔的模样。

满脸凶煞邪气,额前鬓发散乱,一双眼睛布满猩红血丝,下睫也压着长长一道赤痕,狰狞得能吓哭七岁幼童。

那可果真是……面目可憎,丑陋至极。

蓦然,郁明烛一阵恼火。

他以往喜爱仙人矜贵出尘的模样,觉得那像是天上清冷的月亮,像枝头洁净的霜雪。

唯独遗憾仙人天性冷淡,或怒或笑,总是浅浅淡淡的,从不会主动做什么要什么。

好似这世间万物都难以在那双清眸里激起半点波澜,更不会在纯粹道心中留下分毫痕迹。

他也曾试着想做仙人心中的旁逸斜出,难得例外。

可惜屡屡尝试,总是无果。

眼下,青衣皎皎的仙人朝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实现他的一桩心愿;仙人朝他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却他昔日遗憾。

他却感受不到半分欣喜,心中只剩愤怒和羞恼。

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回来?

偏偏瞧见他最狼狈的时候?

凭什么?

凭什么看破了他的秘密,还一副气定神闲,一副要救他,要渡他的悲悯模样!

好像你为仙,就多干净,多高高在上,而我做魔,就有多卑劣,多贱如尘埃似的!

凭什么?!

魔族恶劣的本性在此刻显露无疑。

他定定看着玉珩仙君,忽而唇角一扯,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下一秒猛地扑了过去,将一尘不染的仙人扑进肮脏的碎石泥灰里,甚至攥着那段皓白如血的腕子狠狠咬了下去。

他看着仙人洁净的衣袍沾上泥灰,看着皎白的皮肤染上血污,心中好快活!

你看,你也脏了!你和我一样了!

玉珩被他咬着,浑身有一瞬的绷紧,又渐渐松懈下来,任由他发泄嘶咬。

玉珩无奈叹道: “明烛……”

郁明烛抢先他一步开口,舔了舔牙尖上的血, “不愧是玉珩仙君,血脉中的灵力如此丰盛!”

郁明烛甚至故意仰起头,猩红的眼眸中甚至带着几分炫耀,就像是在说——

你看啊,我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甚至还胆大包天,恶狠狠地咬了你一口。

如何,要杀我吗?

郁明烛等着玉珩露出嫌恶厌憎的表情,然后玉尘出鞘,干脆地结他。

反正他现在心魔未平,内力透支后魔丹半损,跟个废人没什么区别。要杀他,不过仙人动一动手指的小事。

他也早就活够了。

未料,玉珩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实在过于平静。

于是郁明烛愣了好半晌,终于后知后觉,难以置信: “你知道?”

“是。”

“你早就知道?”

“是。”

“那你难道不……”话语倏地一顿。

郁明烛不敢继续问了。

他怕问出口,就显得他自以为是,痴心妄想。

但玉珩如同全然知晓,风轻云淡地帮他补全了那个困惑。

“是,我不介怀。”

仙人润红的薄唇微启,声音极低极轻,和着水声,让郁明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刹那间,先前那些自以为清醒坚定的算计,筹谋,全都没有用了。

他心中乱成一团乱麻,想问很多,又不知从何问起。

既然早就知道他是魔,为何不戳穿,为何还要救?

在他藏不住那些可笑又荒唐的痴妄时,每一次每一回,为何……

为何都不曾推开他?

岩洞顶上折射下一道光,恰好落在玉珩脸上,将睫羽覆上一层金辉,连带着眸子都成了温柔的浅棕色。

而郁明烛就完完全全埋在另一端的阴影里,浑身沾着血,狼狈不堪,像条丧心病狂,又茫然无措的疯犬。

好强烈的对比。

好似他们来自两个浑然不同的世界。

岩洞内的流水声不知何时缓了下来,顶上四拢的岩石嵌满天然的荧光,星星点点。

静谧之中,心跳声都放大了许多。

玉珩看了他一阵,忽然打破沉默, “其实我想过要杀你的。”

郁明烛指尖一颤。

玉珩道, “在你第一天来这里的傍晚,我差一点就要动手杀了你。”

郁明烛喉头滚了滚: “那为何没杀?”

他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紧张的微颤,却掩饰不住心跳又快了几分。

咚咚,咚咚——

回响在岩洞内。

他听见仙人轻声回答: “因为你救了几只雀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