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师尊身形颀长,肩背挺拔开阔,这么迫近似的压过来,轻而易举便将他抵在门上。
那双漆黑的眸子居高临下,平静中,似是压抑着翻滚巨浪。
温珩浑身血液都凝滞了一瞬。
几息静默。
他试着开口,艰难道: “这么晚了,师尊怎么还不睡?”
“在等你。”
“……”
突如其来的直白最要命。
温珩一噎,躲避着视线, “有什么好等的,弟子又不能助眠……师尊,您往后些,人与人之间需要保持距离感。”
郁明烛垂眼,沉出一口气,似是竭力压抑着什么。
低沉的声音响起。
“等你回来,也是因为有件事要与你说,为师收到故友来信,有些私事需得亲自过去一趟。明……”可疑的停顿后,郁明烛道, “后日启程。”
说完,目光落在温珩的脸上,不知是想从上面看到什么神情。
温珩眨了眨眼,毫无破绽, “弟子会想念师尊……”
郁明烛眸光微动。
温珩: “的厨艺。”
之前在随云山,他的师尊就像有什么独特的投喂癖好,今天给他做八宝甜粥,明日是桃花酒酿,变着花样养刁了他的胃口。
温珩喉头动了动,居然有些遗憾。
闻言,他的师尊眸色微沉: “其实,那地方也不算远,乖徒若想一起去……”
“不了。”
温珩笑道, “南浔城风景优美,附近百姓多有受邪祟侵扰的,需要帮忙的。弟子打算跟着缥缈峰和北昭峰的诸位同门,趁机好好历练。”
他弯了弯唇,眼中情真意切, “弟子就在此处,等您回来。”
房间内默了一阵。
“嗯。”
……
有赖于掌柜安排房间时的胸有成竹,这间天字一号房内只有一张床榻。
郁明烛出门时,温珩习惯使然,嘴上跑火车: “又要去树上睡?”
郁明烛看了他一眼,无言。
一样的玩笑话,却总归有什么不同了。
屋内只剩他一人。
也不知这些天是不是睡过了头,蜷缩在温暖柔软的被子里,却怎么都生不出困意。
直到东方第一缕晨曦倾泻。
天亮了。
温珩想去熄掉烛火。
迎春客栈装潢风雅,客房内的书桌上也摆了香炉纸笔,以作装饰之用。
桌面正中还有一副长卷,泼墨山水,苍茫银白的厚雪占满纸张,仿佛无边无际。
画上是雪落满山。
恍惚之间,温珩眸光一闪,竟似乎嗅到了清冷的雪香。
……
那段时日正赶上魔界动荡,说是老魔尊身边的亲信反了水,举家被屠杀殆尽。
而后亲信上任,大肆横行,将魔渊彻底变成了炼狱。
随云山不管魔界事,但因矗立在人魔两界交壤处,也无可避免地受了牵连,时序混乱。
前几天还细雨连绵,转天又下起大雪来。
屋外,青临青川的欢笑声喧闹。
屋内热碳熏然。
青衣仙人喝了些烫酒,一时兴起,在桌上铺了长卷肆意泼墨,墨迹蹭在冷白的鼻尖脸侧,格外醒目。
他未抬眼,懒懒问道: “今晚吃什么?”
研磨之人掰指算了算。
“两位小仙君点的竹笋豆腐,白灼菜心,蟹粉蒸肉,还有您上次说想喝羹汤,那便再加一道莲子羹。”
算完,软声问: “您看,够让仙人赏眼吗?”
“尚可。”
难伺候的仙人勉强一点头。
快到天黑时,那人任劳任怨地去了小厨房。
玉珩埋首于长卷,直到后颈酸痛,才一把撂下笔,捞来酒壶喝了一口。
酒正好温热。
他一怔,往四周看了看。
不光酒是温热的,墨也研得细密足量,暖炉就在手边的位置冒着热气,还有沾湿了的白巾搭在笔架上,让他随时能擦净手上脸上的墨渍。
玉珩回想一下最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似乎有什么人……正在逐步蚕食他的自理能力。
这样不好。
玉珩若有所思,又灌了口酒。
……但说到酒。
玉珩屈指敲了敲窗柩,召唤两颗青色小脑袋。
“去小厨房说一声,晚上加一道桃花酒酿圆子。”
食欲当前,仙人转眼就把自理能力抛之脑后。
两位小童也很捧场。
青川眼睛发光, “哦哦,郁公子做那个很好吃!”
青临纠正, “郁公子做什么都很好吃。”
郁公子,郁公子……
青临青川跑远了,窗边的仙人却似是意识到什么,暗中皱了皱眉。
下雪了,天黑得早。
一群人欢欢乐乐吃完晚饭。
青临青川忙着抢最后一块蒸肉,玉珩餍足地缩进毯子,余光瞥见那人收拾完一屋凌乱笔墨。
忽地停步,驻足在桌前。
画中的随云山银装素裹,雾霭环山,漫山遍野皆是一片苍茫静谧的雪色。
右上角题了几枚清隽小字。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那人看了一阵,叹了口气,语气中万分遗憾。
“仙君丹青妙笔,字更好看。若我小时候能有人来教这些就好了,可惜……”
玉珩拥着手炉,酒足饭饱,毫无戒备。
顺着他的话头便接了下去。
“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那双黑眸立即弯起, “多谢仙君。”
案前。
玉珩拢了拢云袖,覆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感受到掌心下微微一僵。
似乎并不擅长信任别人。
“放松,你这手若是有自己的想法,今日恐怕写不出好字。”
那人一默,努力放松了些。
玉珩扫他一眼,转而凝神于笔锋。
点提撇捺,先带他试着写了几个笔画,待两只手总算合拍不少,又试着随意写写诗词。
屋内暖意熏然,静得仿佛能听见屋外簌簌落雪声。
两人挨得极近,经年杀伐的仙人此时半点不设防。
他一转头,就能看到仙人恬静专注的侧脸,浓密睫羽,湿润软唇,以及……
微红的耳垂上缀着一颗小痣,只有这个距离,这个角度方能看得见。
美玉有瑕,绝世无双。
……
写满的纸张在旁边堆了一摞。
玉珩想了想,带着那只手,慢慢在纸上落出一个“郁”字。
旋即,笔锋一顿。
他侧目看过去,无声地询问。
似乎已经揣着这个问题许久了,也似乎是专门揣着这个问题,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
这么久以来,居然还不知他的名字。
那人似乎刚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倒也没拆穿这场蓄谋已久。
“君婴。”
玉珩问: “哪两个字?”
他道, “君主的君,婴孩的婴。”
窗外应景地传来两声惊呼。
“好草率。”
“听起来像, ‘那谁家孩子’。”
玉珩也眉心微蹙。
那人抿了抿唇, “的确不是真名,但并非要刻意骗你,只是因为爹娘没给我起过正经的名字,周围人随口都这么叫了……”
窗外的评价仍在继续。
“虽然听起来有点惨,不过倒是和咱们仙君挺般配。”
“是块玉,所以起名总跟玉有关,玉珩玉生玉尘什么的。”
“草率得如出一辙。”
“啪的一声”,窗户合上。
玉珩面无表情,考虑着以后要不要干脆把窗户封上。
窗户再不封,他就要疯了。
跟前,那人似是想到什么,眸光一转,落在先前画迹初干的长卷上。
而后手腕一动,走笔成线。
他的字迹与玉珩的清隽小字不同,苍劲潦草,锋芒毕现。
在“郁”后面又缀了两个字。
玉珩一字一顿,轻声读过去,似是思忖着什么。
“郁明烛。”
屋里静默。
那人张口,刚想说话。
就见仙人眼帘一抬,凉飕飕道, “所以,你其实自己也能写好字?”
“……”
他没说话,但是表情中有些无辜。
于是迎着那道视线,玉珩想起来,人家本来也没说写不好,只说小时候没人教。
而且,似乎还是自己开口,主动请缨,说要教人家的。
于是仙人的眼神更凉了,不太讲理地断言, “是你引诱我的。”
“是,”那人道歉得毫不犹豫,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