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听萧翎说,你之前想害周瑭?”
萧晓一把握住他的肩头,笑了。
“想害周瑭的都该死。”
“你说是吗,堂兄。”
“咔嚓”一声,四皇子的肩胛骨被生生捏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碍眼之人退场,皇帝缓和了颜色,看向薛成璧。
“不愧是老侯爷亲自教出来的弟子。不愧是阿沄在边疆亲自带出来的将士!”他赞叹道,“薛家刀法传到了你手里,没被辱没。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印象中,父皇从来没有这么夸过自己。
萧翎麻木地想。
当然,自己的功绩与才能也远不能与这个突然出现的“二皇弟”相比。
更何况,对方还救过自己的性命。
萧翎移开视线,却不想,猝然对上了薛成璧的眼睛。
或是因为醉酒,舞剑,或是别的什么,此时那双狭长的凤眸被血线勾勒,瞳孔几乎缩成一条细线,与狂躁噬杀的猛兽一般无二。
眼神里的警告之意,几欲化作血水滴出。
不必明言,萧翎便领会到了那个眼神的意义。
他全都看到了。
他在警告,离周瑭远点。
席面下,萧翎缓缓握紧了自己的左手腕。
薛成璧的视线似乎只是不经意地在他身上停留几息,很快便转向尊座之上的人。
“谢圣上。”他长揖,“臣请赏。”
皇帝笑了。
“登基这么多年,朕只听过‘领赏’,还从未听过‘请赏’。说吧,皇儿想要什么?只要朕能给的,朕都给。”
“臣想要——”
薛成璧回眸看向周瑭。
周瑭与他对视,一刹那,心如擂鼓。
他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想要他。
——想与他成婚。
除了对方以外的万事万物都褪色了,都淡出了周瑭的脑海。
只剩激烈的心跳声里,心上人浅褐色的漂亮凤眼。
可是忽然间,余光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皇帝的冕旒,玉珠帘微微晃动时反射出的光。
不经意间,周瑭瞥了一眼皇帝的脸。
这一眼,让他登时入赘冰窟。
此时的皇帝脸上还挂着慈祥和煦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无比僵硬,好像枯树干在模仿人的笑脸。一条条皱纹堆叠,沟壑中浸出毒汁。
“……”
周瑭想起了哥哥曾给自己讲过的故事。
草原上,老狼王会着意培养新一代狼王,它们既是父子同时又是竞争者,如果那条年轻的狼透露出一丝篡权夺位的念头,当晚就会被老狼王咬穿喉咙。
更何况,皇帝年仅五十,正值英年,不可能允许任何人觊觎自己的皇位。
预言中“天命之子”意味着江山永驻,皇帝怎么可能容忍得了,看自己的竞争者与象征皇权之人相结合?
一直挡掉侯府的提亲者,不是在等待继承者们角逐出结果,而是根本就不打算让天命之子落在任何一个竞争者的手里!
一瞬间,周瑭什么都想明白了。
如果薛成璧胆敢在此时提起婚事,那此前所有的“父慈子孝”就全完了!
这婚事绝不能提!
一个呼吸之间,周瑭脸上的嫣红褪了个干净,失去了血色的皮肤白得像瓷,一碰就碎。
他连忙向薛成璧摇头。
——求哥哥看懂他的意思吧!
这件事不能提,真的不能提——
然而薛成璧已经转过头去。
“臣请赐……”
不知道有没有看懂他的暗示。
周瑭心脏高高悬起。
只听薛成璧朗声续道:“臣请赐,一匹宫中最柔软的锦缎。”
殿内静了静。
“好,好!”皇帝这次才是发自真心地开怀大笑,“皇儿识大体,识本分!”
“快快去朕的藏宝阁,把那匹太皇太后传下来的百鸟朝凤锦取来!”
周瑭长长松了一口气。
过度紧张之后,他感到一阵虚脱,几乎坐不稳。
眼睛睁了太久,有些发酸。
这样就好,他想。
哥哥不选择自己,是对的。
虽然不能得偿所愿,但这样就很好了。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了……
百般滋味袭上心间,周瑭慢慢低下头,视野变得湿热朦胧。
他没能看到,有人捧着那匹世上最柔软的锦缎,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还是那么爱哭。”
薛成璧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周瑭一怔。
讶然抬起脸时,他不小心眨了一下眼,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就这么掉了一颗出来。
但那颗泪珠还没来得及滑到脸颊上,便不见了。
薛成璧单膝跪在他面前,拿锦缎的一端擦拭掉他的泪珠,然后执起他被玉箸扎伤的手,用锦缎的另一端轻轻包裹其上。
“受伤了也不懂得处理一下。”
“之前怎么教哥哥的?轮到自己就忘了。”
薛成璧勾起他的手,在伤处吹了吹气,近得就像在亲.吻他的掌心。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声音,在周瑭的脑海里响起。
不疼不疼,痛痛飞走。
薛成璧抬眼,深深注视着他。
“想起来了吗?”
周瑭鼻子微酸,重重点头,小小“嗯”了声。
薛成璧眼中漾起笑意。
“那我就当你是同意了。”
……同意?
周瑭懵懵的。
同意什么?
却见薛成璧起身,大步向尊位走去,在皇帝面前俯身跪拜。
“儿臣属意武安侯之女嘉定县主周瑭甚久,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此生此世,唯愿得其一人为妻。”
“——请圣上,替儿臣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