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是在几个瞬息之间,他就看到了一个魁梧的身躯重重倒下,发出沉闷的砸地声,紧接着是第二个彪形壮汉轰然倒下。
由于眼前蒙着一层白布,秦然只能看见一大团模糊的身影打斗,在大致的轮廓中,他却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那些场面必定是血腥、残忍、令人从生理上就感觉到不适的,极其容易让他感受到下意识的排斥与害怕。
但是秦然不知怎么地,犹豫了一下后,竟主动伸手摘下了蒙在眼前的布条,先是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然后就看见看见瘫在地上的两个劫匪。
再抬眼,他看到,在工厂内部的分车间控制室中,博安黑靴无声无息踩在电缆交缠的地面,浑身肌肉绷紧掩在操作台阴影处,整个人如同猎豹,安静地蛰伏在角落。
他在等待着外面劫匪进来。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浅金发色的青年微微偏头,看到了摘下蒙眼布条的他,他像是有点惊讶,但很快就歪着脑袋,琥珀色的眸子弯起了起来,朝他竖起了食指。
朝他眉眼弯弯,露出的笑像是某种猫科动物一样狡黠。
“咔嚓”
外头有脚步声踩在了物料碎渣上,透过昏暗的遮掩物,可以看到两个带着面罩的壮汉沿着长廊右侧走去,看样子像是要四处查看有没有警察的踪影。
两个壮汉看起来很放松,甚至还几分悠闲。
但没走几步,壮汉们忽然同时停住了脚步,两人警惕对视了一眼,浑身肌肉骤然隆起,像是发现了什么,匆忙回头直直朝着分车间控制室大步走去。
控制室中,掩在阴影处的博安眸子一眯,他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控制室右侧,膝关节屈伸起来,身体稍向前倾做备战姿态。
几乎就在两个壮汉踏进门的刹那,一个黑影猛然上步暴起,重重出拳横击在其中一个壮汉头部,皮肉闷响声骇人,在同伙还没反应过来时,一记掌砍便紧接着重击在那壮汉颈部。
这一套动作又狠又快,瞬息间,那壮汉便失去了意识砸在了地面上昏死过去,激荡起地面尘埃。
另一个壮汉神色惊骇,他望着那博安,额角青筋暴起,泛着寒光的匕首刀尖朝着面前人猛然直刺过去。
博安迅速侧闪推挡过壮汉的直刺,抬头挡抓住壮汉手腕,反向狠撞对方肘关节,动作连贯迅猛,他听到壮汉闷哼一声,面目狰狞地咬牙反握匕首,刀刃朝他喉咙横割来。
博安一挑眉,滑步闪身后快速挡住并击砍面前人颈部,骤然暴起重重出拳击面,砸得壮汉口鼻鲜血直流,抽搐了几下,摇摇晃晃半跪在地面上,几秒钟后便重重倒在地面上。
争打中激起的尘埃冲天般激荡,大面积地漂浮在光束中。
秦然怔怔地望着在面前的人,窗洞透着的光束斑驳分割后投在地上,昏暗中浮动的尘埃似乎也静止下来。
此时此刻的尘埃、光束似乎都无声凝固,浅金发色的青年站在光束浮动的尘埃中,发梢微微浮动着,那束光映衬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转变成了浅浅的鎏金色。
他朝他回头笑了笑,很短的刹那,四周凝固的尘埃与光束却都骤然起落,似乎在刹那间就恢复了时间的流逝一般。
秦然一直以为,温柔永远都是轻而柔软的,暴力、血腥也永远都是温柔的对立面,如同春三月的暖阳与料峭寒冬的暴雪对立。
但是此时此刻,他没有那一刻如现在一般,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了原来温柔也可以以另一种暴烈的形式表现出来,它混杂着尘埃与铁锈味,与血腥融合。
但他却没有感到丝毫的排斥。
博安看着面前的秦然怔怔坐在地上,望着他出神,以为是被刚才的血腥暴力给吓到了,他连忙胡乱蹭了蹭脸颊,想着擦干净一点脸庞。
但他动作忽然间猛然顿住,皱起了眉头,鼻尖动了动,像是嗅到了什么的味道一样。
下一秒,博安瞳仁猛然缩小,朝着坐在地上的秦然飞掠过去。
——鼻尖硫磺火药的味道越来越重,他提起秦然,飞身朝着废弃工厂最左侧那些一截蜿蜒而上的钢梯奔去。
那截钢梯看上去十分松动,踏上去铁质踏板会发出轻微咯吱声,博安将秦然背上肩,直接伸手攀着那几节钢梯飞掠而下。
就在他堪堪落在地面上时,博安咬牙松开牢牢抓紧钢梯的双手,选择伸出双手紧紧捂住肩膀上人的双耳。
下一秒,一声巨响轰隆响起,绑匪自制的土炸、弹在炸得废弃物四处猛然腾升,浓重的硫磺味瞬间散发开。
废弃工外面响起了救护车的响声,看着厂房被炸破的半个窟窿,领着一群人的秦宇脚瞬间就发软,呼吸似乎都带着点困难。
他几乎不敢想象,他那个胆子跟兔子一样小的弟弟,遇见了这个仗势,到底会被吓到什么地步。
这次惊吓过后,他又会生多久的病。
秦宇眼睛有些红,对身边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都他妈给我滚进去找人!”
“哥!”
一声嘶吼冲破天际,尽管哑得厉害,但是秦宇还是瞬间就认出了这是自己宝贝弟弟的声音。
他带着一群人一群人猛然朝着那个方向涌去,在一阵浓浓的黑烟中,秦宇看着秦然搀扶着一个人,朝他红着眼眶咬牙踉跄走来。
他看到他的弟弟毫发无伤,但似乎是哭都不敢哭,强忍着泪,腿尽管发软,但却丝毫没有停下去,踉踉跄跄地扶着肩膀上的人朝他走来。
见到了他,才颤着嗓音哽咽道:“哥,快救人……”
“莫总,秦总发的定位那处,好像发生了爆炸。”
车后座,搭着腿的男人神情漠然,闻言眼皮子都没动,手上的财经杂志却久久都没有动一页。
好半晌,他才淡淡道:“开快点。”
黑车顿时就加了速度,往秦宇发送的位置加速行驶而去。
望着路线越行驶越偏僻,莫广将财经杂志随意地丢在一旁,然后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似乎在盯着什么出神。
博安是他的保镖。
虽然他现如今将博安送给了秦宇。
想到这,男人轻微地皱起了眉,在脑海中将“送”字改成了“借”字,又在脑海中重复了一边——虽然他现如今将博安借给了秦宇。
来来回回地反复读了好几遍后,莫广才满意地继续阖上眸子,继续想下去。
但是他还是博安的真正的老板。
而且博安还是他派给秦宇的,怎么说都算是他布置的任务。
要是博安因为这一次任务而受伤,那肯定算上是因工受伤。
他作为一个合格大度的老板,去探望一下因公受伤的员工合情合理。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莫广满意了,他想着,过会见到那有着小虎牙的博安,指不定他又怎么朝他黏糊糊地说着自己不想离开,想保护莫总。
虽然听上去黏糊糊的,但总归是话粗理不糙,他这次勉勉强强给个回应吧。
莫广心情不错地换了一只腿相互交叠,抬眼看向了车窗外,看到有着高耸烟囱的废弃工厂冒着浓浓的黑烟,十几辆车围在了废弃工厂外。
黑车停了下来,莫广没等林艺下车给他拉开车门,自己主动拉开了车门,下车朝着挤挤攘攘围着的人群走去。
那群挤挤攘攘围着的人群看上去很乱,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有护士举着吊瓶,看上去急促地说着些什么,嘈杂得听不清周围人说什么。
秦宇弟弟的身体不好,莫广是知道的。
几乎每次经历一次这种事情,就会进医院大病一场作为终结。
但是莫广没想到这次会那么严重,他微微蹙起眉头,走进了人群。
然后他在担架上看见了博安。
那个好像永远都强悍至极的小保镖,如今脸庞上满是脏污和血迹,唇色有些苍白,一头柔软的浅金发丝散落在担架上。
他左手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扭曲成了一个怪异的弧度,右手还算是正常,但右手手背上满是血迹斑斑的擦伤。
一个黑发男生半跪在地上,扶着担架,死死压抑住哽咽,眼泪却大滴大滴掉下来,他像是呼吸不上来,却没有哭出声,咬得唇血迹模糊。
莫广看着担架上的博安,满是血迹脏污的脸庞上的神情无奈而温柔,他抬起那活动还算是正常的右手,用着干净的地方轻轻地替那个黑发男生擦去眼泪。
哪怕隔着那么远,他也能看到博安轻声的口型。
他在跟那个男生说,别哭了。
那个男生像是绷不住一样,弯下背脊,哭得更加厉害了。
秦宇站在那个男生旁边,轻拍着那个男生的背,抬眼看见了他,低声吩咐了身边人几句,然后快步向他走来。
周围的医护人员还在使用者各种医疗设备,秦宇走到莫广身边,他看着莫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担架上。
他叹了叹口气,低声道:“他是为了护住小然的耳朵才变成这样的。”
这群不入流的劫匪不知从哪里自制了土炸、弹,本想着在最后做掩护撤离时用,但没想到半路却杀出了个那么能打的保镖。
土炸、弹炸开的时候,博安本来能够选择带着肩上的人从钢梯上顺利撤离。
但前提是秦然不会被那声巨大爆炸惊吓。
在坠落的一两秒,博安想着那人解开蒙着眼睛的布带后呆呆地坐在地上,像是已经被血腥的打斗场面吓傻,若是再经历这场猝不及防的爆炸。
他是真的怕小少爷被吓成傻子。
于是在他感识察觉到引线燃尽时,选择了松开抓着钢梯的手,然后伸手捂住秦然的双耳,最后再借助腰腹的力量卸掉缓冲,给秦然当一回人肉垫子。
而最后博安这样的伤势几乎不用说,在场人也能看出来是怎么受的伤。
莫广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地重复了一边道:“他为了护住你弟的耳朵,然后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他知道博安的能力,所以一开始就完全没有博安会受伤这个念头。
但是现在如今来到这里,他看到博安躺在担架上,脸上满是脏污和血迹,神情却还是温柔无奈的。
他是为了那个人受伤。
而且还是为了捂住那个人的耳朵,为了不让他听到那场爆炸声,受到惊吓,所以违抗求生本能,硬生生做出没有在落地时用双手撑地这样的举动。
只为了不让那个人受到惊吓。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呜来晚了来晚了!但是有一万字呜呜呜呜(键盘都快冒烟了真的)给留评论的大宝贝们发红包~哭包兔子到后面变身暴力兔子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