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离体,当以唤醒意志为首要,令伤者自主归拢分散的灵识。
贺楼课业一向学得好,他很快便记起来了。
“师尊……我今日右眼皮一直跳,料想不是什么吉兆,已经小心翼翼,可走石阶的时候还是摔了好狠一跤,摔得半天爬不起来,劈柴火的时候,伤了手心,流了许多血……”
唤醒意志,要多次重复地提及伤者在意的人或事。贺楼不知道晏醉玉在意什么,他看起来对万事万物都温柔多情,但他唯一确切表示过喜欢的人,是自己。
“我……”
贺楼搜肠刮肚:“我疼痛难忍,伤在右手,晚间抄书时,写得好生难看,我今年的字已经十分赏心悦目,先生时常夸我,可这回的字,比我第一次写给你看时还丑……”
虚妄无涯的识海内,外界的话似真非真地传进来。
“晏醉玉,你得睁眼看看我,我们两个月没见,你得看看,我又瘦了一些……”
贺楼没话找话,想了又想,从脑海中搜刮出近日的琐碎,“对了,最近仙门中有好事者弄了个仙士榜,不论修为,论样貌的,你排第五,前面几位我没见过,但我觉得……”
晏醉玉额上的白布渗出血,晕开一大片,贺楼有些发愁,心道这血怎么止不住呢。
他解开布带,端详那伤口片刻,吻了上去。
口水也是能止血的。
他轻轻舔砥着狰狞的伤口,用温热的舌尖融化周围的血块,满嘴的铁锈味。
他舔得太认真,没注意晏醉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好不容易额间的伤口有所好转,总算不往外渗血,晏醉玉还是毫无生息,贺楼伸手去探他的鼻下,竟连呼吸都停了。
这下贺楼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甚至不知道,晏醉玉如今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这片虚空已经完全折叠,他便是想舍弃灵识带晏醉玉离开也走不了,放眼望去唯有灵识游走,连山石都被碾成粉末,尘嚣漫天,只有晏醉玉周身还残留着几块石头,几株野草,贺楼仔仔细细将那几株野草研究一遍,确认不是能治伤的草药。
“唉。”他疲惫地叹了口气,趴到晏醉玉膝盖上,“好吧好吧,我们一起死。”
晏醉玉伤重而死,他憋屈点,饿死。
晏醉玉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贺楼趴在晏醉玉腿上休憩片刻,又觉得不甘心,起身来磨磨蹭蹭地去吻晏醉玉的唇,尤有温度的嘴唇让他坚信,晏醉玉还活着。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学着晏醉玉的样子探出舌尖,撬开唇齿,吻着吻着,觉得触感不对。
他定睛一看,晏醉玉的下巴上竟然冒出了细密的胡茬。
贺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摸了一会儿,竟有点悲从中来,“完了,变丑了,要掉到第六了……”
一世英名,毁于胡茬。
“哼……”
低笑声响在耳畔,贺楼摩挲胡茬的手指一顿,近在咫尺的距离,温热的呼吸张弛有度地铺洒在颈侧,他缓缓转动眼珠,见晏醉玉不知何时睁开眼,幽深的黑眸缱绻地压在眼皮褶皱下,似笑非笑,撩着眼尾睨来时,贺楼浑身肌肉都禁不住绷紧。
或许是刚从凶险中醒来,这样的晏醉玉,平透着几分寻常难见的压迫感。
“变丑了?”他尾音低沉。
贺楼脑袋空空,唇齿翕动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又毫无思绪,欣喜和失措在脑海中乱撞,撞得他耳畔嗡嗡作响。
晏醉玉不急着找他算账,抬起眼帘,下颌漫不经心地朝虚空一点。
虚空中的灵识停滞一瞬,刹那间,它们仿若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为灵识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自四面八方向晏醉玉涌来。
半空中始终稳如老狗的雪白流光一时也没能自控,差点被拖走,连忙一个龙蛇摆尾往反方向游动。
贺楼:“等等!书上说灵识需得慢慢牵引,急于求成会损伤神智——”
晏醉玉一抬手将他按入怀中,淡淡道:“我有分寸。”
贺楼埋首在他胸口,听着耳畔风声呜响。
第一抹灵识入体前,两人都没意识到不对。
直到那些透明游丝滚滚而来,径直穿过贺楼的身体,没入晏醉玉眉心——
“啊!”
贺楼浑身一抖,头用力后仰,绷出流畅的脖颈线条,几乎是顷刻间,便如同摆尾濒死的鱼,在晏醉玉怀中哆嗦着。
身体反应远比精神反应要缓慢,他直打颤,绯红才慢悠悠地爬上脖颈,晕染脸颊,他死死抿着嘴唇,忍住那些欲要脱口而出的奇怪声音。
“呜……”
晏醉玉这时才后知后觉,贺楼没有识海,这场「灵修」中不曾输出,只是单方面接纳,所以另一方的感知并不明显。
晏醉玉气息不太稳,呼吸是紊乱的,俯身在贺楼耳边说话时,带着低低的喘息。
“映月,别怕……”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贺楼抖得更厉害了,手脚并用地挣脱出晏醉玉的怀抱,压根不看方向,闷头前爬。
先前的一切都尚在掌控,这一遭却属实在出乎晏醉玉的意料,见贺楼将要爬空,晏醉玉欺身上前捞了贺楼的胳膊,后果便是两人都处在危崖边,都不用人推,一个踉跄便一块儿坠崖。
那些未曾入体的灵识洪流呼啸着追下来,在贺楼身下聚拢成绵软的厚垫。
贺楼原本都缓过来,这一下子,又开始抖。
晏醉玉轻吻他的鬓角,愧疚宽慰:“好了好了,就一会儿……”
两人借着灵识厚垫,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安然落地。
贺楼半晌没说话。
倒不是没话说,也不是不想说,而是他软到连舌头都没有力气,像一团烂泥瘫在这里,泪水沾着灰尘,全糊在脸上。
晏醉玉捏着袖子给他擦脸,低低道:“抱歉,我忘了……”
贺楼浑身湿透,仿若是水里捞出来的,鬓发沾在脸颊,衣裳贴在身上,晏醉玉从他肩头摸索下去,就没有一处不透着潮气。
“别……”
贺楼忽然瑟缩了一下。
他没什么力气,抗拒也是微弱无力的,晏醉玉从他闪躲的神色中看出点什么,手指从腰间往下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