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呀温老师?”黎柔柔的姐姐问道,“楼下已经被堵住了,说是要采访你的。”
温辞僵立在门边,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变得冰冷。趁他这几秒钟失神的功夫,媒体一窝蜂涌了上来:
“温辞先生,请问您消失的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
“您不打算回娱乐圈了吗?”
“抄袭事件为什么没有澄清,有想过怎么跟粉丝解释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劈头盖脸砸下来,仿佛循环的噩梦变成了现实。
温辞想不明白这些媒体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他惶然退后了几步,记者们以为他要回避,纷纷挤上前来,推搡间将一个小朋友推到在地上。
哭声登时响了起来,温辞顾不上自己,把小朋友抱进怀里哄着:“有没有哪里摔到?不疼了不疼了……”
“你们能不能出去!”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自己面前响了起来,温辞抬头看去,只见宋小岳背着史迪仔书包站在自己前面,整张脸都吼红了:“这里是教室!没有允许不可以进来!”
闹剧刚发生时,在场的家长们就纷纷领着自己的孩子离开了,剩下的几个此刻也反应过来,黎姐姐大声道:“你们的采访备案了吗?私闯民宅可是违法的!”
温辞课教得好,收费也合理,找过他的家长基本都会给孩子续期,逐渐有人站了出来:“就是,打扰孩子上课怎么办,课时费你们付?”
“还把人家小朋友碰倒了,快看看有没有哪里伤着?”
记者们终于迟疑了起来,他们在本地公众号上看到了温辞教舞的视频,联想到几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退圈事件,这才想抓住机会蹭一波热度,没想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拍到。
宋小岳主动走到温辞身边,牵住他的手,仰头说:“老师你别害怕。”
“老师,老师你别……哭呜呜呜……”
方才还天不怕地不怕的宋小岳,脸上的表情迅速垮了下去,小嘴一瘪金豆豆就掉了下来:“老师哭,我也想哭了呜呜呜……”
温辞这才恍然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间一片冰凉,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出来。
像是有连锁反应,小朋友们接二连三哭了起来。黎柔柔转身抱住她姐的大腿:“姐姐你就去追美术老师吧呜呜呜……”
宋屹打电话给宋小岳的电话手表,接通后只听到一片哭声,宋小岳打着嗝控诉道:“宋大山你怎么现在才来呀,我和温老师被欺负了……”
电梯口人满为患,宋屹上不来才打电话询问情况,没想到变成了这个样子。他知道宋小岳说不明白,当机立断挂了电话,转身拉开楼梯间的门。
九层的楼梯跑上来,哭声已经小了很多,小朋友陆陆续续被家长领走了,媒体却还堵在门口不肯散。
“怎么回事?”宋屹大步走过来,沾了机油的脸上贴着一张OK绷,显得有些滑稽,工服上“高级技工”四个字看起来极其不好惹。
他不等人反应,上来先捂住了其中一个摄像头,戾声道:“你们哪个单位的?有进楼通行证吗?”
记者没想到有人敢在镜头下动手,有几个掉头离开,剩下的不服道:“我们是合规采访,你是要打人吗?”
宋屹嘴角裂开一个笑容,作势扑过去:“打的就是你!”
吓得那个记者抱着相机后退两步,自己把自己绊倒在了地上。
“现在滚,别逼我报警!”宋屹掏出手机,“正巧被老爷子揍了一顿,没地方泄火。”
围堵成一团的记者终于被驱散,他霍地拉开练舞室的门:“宋小山!”
宋小岳站在温辞身边,还在打哭嗝:“哥哥你怎么才来呀?”
温辞紧紧攥着他的手:“抱歉……”
“不关你的事,”少年冲到身边,步子大声音响,带着汽油和阳光的味儿,仿佛把整个空荡荡的房间都填满了。
他一把抱起宋小岳,没说之前的事,也没问眼下的混乱,只是问道:“老师,请你吃顿麦当劳可以吗?”
温辞既惊又吓,摇了摇头,正当宋屹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却听他道:“我现在不太适合出现在公众场合,不介意的话,来家里吧。”
温馨的一居室,亚麻布原色沙发上多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奶糖看见陌生人炸了毛,小小的身子弓起来,冲着宋屹龇牙咧嘴。
宋屹根本没把这点威胁放在眼里,拎着奶糖的后脖子把他提起来,大手撸得整只猫喵喵叫。温辞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只见奶糖不情不愿地躺在宋屹腿上,任他在自己身上抚来摸去。
宋屹有眼色的很,见人出来灵醒地转过头:“温老师我来帮你吧。”
同样的话他已经问了三次,也被拒绝了三次,连宋小岳都看不下去了,伸手把奶糖抱到了自己腿上:“宋大山你快冲呀!”
温辞拿了塑料果盘回到厨房,宋屹果然屁颠颠跟了进来:“温老师我也会做饭,我来帮你。”
案板上码着蔬菜,温辞在做一道咖喱牛腩,他埋头切菜,一边想着怎么开口。之前的几年,他可以端着某一个固定的人设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眼下面对少年不加掩饰的追求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不等他想好,宋屹先开口了:“温老师,其实我和小岳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
温辞诧异抬头,右手偏了一下,刀刃擦着手指头切了过去。
宋屹急忙捏住刀柄,从他手中抽走,继续道:“前两天不告而别,是因为住的地方被我爸发现了,被他抓了回去。”
在温辞的成长环境中,家庭这一环一直是缺失的,他不曾接触,便也不做评断,只默默听着。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宋屹说:“我妈很早之前就去世了,他新找的女人不喜欢我和宋小岳,所以我上大学之后就跑了出来,也慢慢的能养活自己。”
他靠近一步,盯着温辞的眼睛:“我说这些,不是为了你的同情,而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情不管多难,我都会坚持去做。”
温辞下意识道:“什么事?”
“上次在游乐园我说出来,把你吓跑了,”宋屹再次勾住了那只细瘦的腕子,不算用力,就像圈着奶糖的爪子,“这次说出来,你会不会又躲着我?”
温辞动了一下,手腕上的力道立刻收紧,仓皇间他低下头:“你不了解我。”
了解之后,说不定就不会喜欢了。
“谁说的?”宋屹小声道,“我看过你出道以来拍的每一部戏,每一场综艺,你很适合大荧幕,也很适合舞台。”
短短几句话犹如抛下一颗重磅炸弹:“为什么不继续了?”
温辞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睛,摇摇欲坠的自尊心轰然坍塌,但整个人都被宋屹圈进怀里,不含丝毫质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不认为面对小朋友这么温柔的老师会做出那种事,中间发生了什么误会,可以告诉我吗?”
温辞放弃挣扎,整个人僵立着,两人距离近在咫尺,却仿佛对峙:“跟你无关。”
“是因为文华娱乐吗?”宋屹突然说道,“前段时间我看到文华娱乐的实际控制人吴先勇开庭候审,查到了些蛛丝马迹。”
所以在去游乐园之前,他就意识到其中的猫腻,决定对温辞表白,也意味着早就做好了陪他度过难关的准备。
如果不是动用家里的关系去查吴先勇的案子,也不至于这么快被老爷子发现踪迹,千里之外派人来将他和宋小岳捉了回去。
听到那个人的名字,温辞再也支撑不住,眼眶倏地红了,泪水迷蒙模糊了视线,他垂着头,后颈骨支棱着,显得狼狈又可怜。
宋屹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忍着心疼说道:“吴先勇已经定罪了,不要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好吗?”
脸颊湿滑,温辞却顾不上抹。吴先勇的认罪书萧子昱拿给他看过,几条罪责中有一个“引诱卖/淫”,文华娱乐这颗毒瘤被彻底拔除,数不清的艺人还没混出名声就黯然退场。
源泰文化签约了其中一部分仍想在娱乐圈发展的,但温辞知道,从吴先勇拿父亲来逼他抄袭的那刻起,自己就注定无法成为一个演员了。
陈年的旧伤除了萧子昱知道之外,再无人问起,没想到却被一个看似莽撞的少年扒了出来。
他不知道如何给自己的粉丝一个交代,甚至此刻连直视宋屹的勇气都没有,不知道是对他讲还是对谁说:“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
宋屹只觉得心口抽疼,他很久之前就看过温辞跳舞,那时他在舞台上光芒万丈,身边有无数人叫好,自己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他看不见的是,温辞优雅从容站在台前,脚下荆棘早就将脚掌划得鲜血淋漓。
他终于大着胆子拥抱住身前的人,将他死死箍进怀里,力气有些没轻没重,勒得两个人都有些疼,然而触感分明。
“是我来晚了。”他轻声道,“我向你道歉,往后余生让我来陪着你好不好?”
他不考虑二十出头就预定未来的人生会不会太早,只恨自己没早出生几年,在那个人渣欺负温辞的时候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锅上的咖喱牛腩已经收汁到最后一步,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宋小岳闻到香味,抱着奶糖跑过来,推开厨房的门:“咦?”
之间他哥垂着头,眼中是自己从没见过的温柔,而温老师背对着自己,整个人埋在宋大山怀中。
他忍不住竖起耳朵,好半晌才听温辞小声说了一句:“好。”
随即,宋屹湿红的眼睛泛起神采,大手抚摸温老师后脑勺的长发,丝毫没有抬起来的意思。
哥俩对视,宋小岳只听他哥提高音量吩咐道:“宋小山,关火盛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