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袁珩对于煮饭还算在行,在农佃一事上几乎一窍不通。但他两辈子都做主惯了,不善示弱,就算拿镰刀的姿势都是错的,站在田埂边仍表现得四平八稳。
萧子昱早就换好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布衣,发髻扎得高高的,每走一步都晃来晃去,提着篮子经过时一眼就看出了袁珩的困窘:“你不会割麦子?”
语气带着天真的质问,更让人无颜以对。袁珩的手下各自移开眼睛,生怕太子殿下事后觉得丢脸,将他们除之后快。
袁珩向来不在他面前逞强,半弯下腰,同人平视:“那你能不能教我?”
“很简单的,”萧子昱把篮子一放跳进田里,边示范边说道:“你一次攥一把的量,先将麦子压倒,从根部割下来,就可以啦。”
袁珩看着他的侧脸,肤白细腻,骨相立体,面皮略薄,只模糊分辨出几分长大后的影子。要是没有被蜀王胁迫,萧子昱大可安然长到成年,凭他的一身技艺,在年成好的时候肯定会被更多人看到。
正胡思乱想着,一只手忽然在眼前晃了晃,少年和想象中的影子几乎重叠,连说话的语气都是一模一样:“你有没有在听啊。”
“嗯?”袁珩回过神来,低笑道:“我学会了。”
“那你割一遍试试,”萧子昱满面狐疑,似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总爱对着自己发呆。
袁珩果然有样学样,利索地割下一把。萧子昱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应该握前半部分,不然容易割到自己。”
袁珩从善如流换了姿势:“这样可以吗?”
“还行吧,”萧子昱总算认可,跑到田里给师兄们帮忙去了。
忙碌了整个上午,割下的小麦总算堆成了小山。袁珩的手下们平日里杀人行刺毫不含糊,倒是被农活折腾去了半条命,一个个按着腰背,在田垄上东倒西歪坐了一排。
树荫底下,几个负责煮饭的农家妇女大声吆喝起来:“吃饭啦!”
地里的村夫们逐渐往这边聚拢,有妇女一屁股坐在了一个暗卫旁边的,大声调侃道:“看你们身体强壮得很,是不是没做过咱这种农活啊?”
大辫子油光水量的,身材更是火辣饱满,那暗卫不过十七八岁,支支吾吾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被袁珩一巴掌兜在后脑勺上:“能不能长点出息!”
大伙儿开饭像是抢的,袁珩仗着身高腿长站在前面,看向面前盛饭的妇女:“我能不能自己来?”
他眉目锋利,稍微消融出一点弧度就显得深情,黄花闺女哪儿见识过这种阵仗,稀里糊涂就把锅铲交了出去:“好,好啊……”
袁珩拿着铲子,仔细从锅里捡了几片瘦肉和脆嫩的菜叶。干活的人都爱吃带点肥的五花,那闺女问道:“你,你不吃肉啊?”
袁珩似是自言自语:“不用太多。”
秋老虎下山,连风都是暖的。萧子昱在树荫下躲闲,想等人群散一散再去讨吃的,农户的大锅饭油水太大,他向来不太喜欢。
只见袁珩从人堆里挤出来,端着荤素搭配的一碗饭递到他面前:“饿了吗?”
肉片薄嫩,蔬菜清脆,他有些诧异,自己分明没在袁珩面前透露过口味如何。
“想什么呢?”袁珩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没有毒。”
萧子昱接过饭碗,犹豫道:“你之前是不是认识我?”
袁珩不着痕迹略过这个问题,只是道:“晚上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们约定的地方是一处画舫,萧子昱只知道他出手阔绰,没想到竟然包下了一整座二层游船。船夫划着桨荡到湖中心,岸边灯火如星,能听到不远处街道上游人的喧闹声。
袁珩负手立着,萧子昱迟疑地踱到他身边,有些不确定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袁珩转头,宽大的袍袖迎着夜风猎猎鼓动,他抬头看向天空:“你喜不喜欢烟花?”
“什么?”不等萧子昱反应过来,远处传来咻的一声,继而一朵绚烂的烟火在空中绽开。
他忘了疑问,视线被吸引了过去。大梁的暗卫躲在草丛中,依次点亮烟花,一朵接一朵应接不暇。漫天繁星纷纷坠落,美好得不像真实。
就像突然出现的那个人,不管愿不愿意承认,都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了一丝痕迹。
他忽然不想计较那人的姓名,先问道:“你会很快离开吗?”
夜色中袁珩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收紧了下颌:“对,还有人在等我?”
不等萧子昱再问,他继续道:“一年之后,会有人邀请你们来这艘画舫上奏乐助兴,你一定不要露面,按照我说的,往北走,进入大梁。”
萧子昱暗自记下,却仍觉得惊奇:“你是梁人?”
袁珩颔首:“有缘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天边再次传来一声炸响,萧子昱抬起头,只见那朵烟花仿佛一张华美的网,铺陈了整个天际。等一切繁华落幕,他猝然回头,船上已经没有了袁珩的影子。
雷雨声听了,袁珩从睡梦中醒来,闹钟还没响,不过清晨六点一刻。
怀抱里沉甸甸的,萧子昱蜷缩着身子,睁开眼睛,四目相对,异口同声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萧子昱瞠目,只听袁珩抢先道:“我梦到了小时候的你。”
萧子昱默然不语,他也梦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不过是被困在那副小小的身子里,无法干涉自己的身体。直到袁珩莫名出现,带他看了一场华美烟火。
他揽住袁珩的脖子,将人拉近:“你说还有人在等你?”
袁珩顺势吻住他的唇:“是的,那是我最亲密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