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生完孩子的香蕤夫人不顾疲累的身躯,声嘶力竭地催促。

叶铎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姑娘,您看!他是不是恶龙!姑娘,您看看。他是人。”

他觉得是上天要这孩子活下去,所以给了这孩子人类的面貌。任谁瞧上一眼这孩子单纯可爱的模样,都生不出伤害他的心思。

但香蕤夫人始终不肯看一眼,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在她心里,不管这个孩子长什么样,都是一只恶龙。披上人皮,反倒让他更可恶和恶心了。

她愤怒却又无可奈何地看着叶铎,她知道这个男人不会下手了。

她不止一次听过未婚夫谈及这个下属:在对主君的忠诚之上,刀修叶铎还有一种柔软死板的良善。

而她非但受了叶铎的救命之恩,接下来的日子里还要继续仰仗叶铎的庇护,并需要他帮自己隐瞒秘密。

她不得不妥协:“送走他,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他!如果再遇到,我一定会杀了他!”

叶铎如蒙大赦,替怀中的婴儿朝香蕤夫人磕了一个头:“多谢姑娘!”

但要悄无声息地送走这个孩子并不容易。

叶铎之前在讨伐伏泽城的征战中突然失踪,之后白玉京的人便一直在寻找他。

虽尽力在躲着同僚们走,但依旧是还未出南岭,便被发现了行踪。但带着婴儿的他还不能回去复命,只能见正道便逃。而这行为让他被当成了“逃兵”。

追捕更紧了。

他迂回绕路,小心躲藏,逃过了白玉京的追捕,却在南岭边界撞上了正在追杀其余伏泽城余孽的陆俦。

以为他和余孽勾结的陆俦将他堵在了一处荒林,逼他交出余孽下落。

叶铎之前听说过陆俦。

这位剑道宗师的出身似乎和历史上的剑道首宗“正清剑派”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秉承着“正清”一脉相承的“除恶务尽”理念的同时,陆俦自身又是个揉不得沙子的性格,做事能力强,但也独断专横。

为什么偏偏是被他抓住。

叶铎感到了一阵绝望,认为这个孩子逃出生天的希望渺茫。

说不定,他也会被当做同党铲除。

在陆俦的步步紧逼下。

走投无路的叶铎一咬牙,打开了怀里的襁褓。

陆俦目露诧异,里面不是他原以为的珍宝或秘籍,而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

战场上怎么会出现婴儿?

叶铎试图以谎言来蒙混,但他并不是一个好的说谎者,每个借口都被陆俦识破。没能蒙混过去的同时反倒加深了陆俦对婴儿来历的怀疑。

最终,在陆俦的再三逼问下。

叶铎交代了婴儿的真实来历,他没有提及香蕤夫人的名号,但以陆俦和黎家的关系,已经知道了二小姐失踪的事,结合叶铎的描述,也不难联想到孩子的母亲是谁。

陆俦收起了剑。

叶铎以为他愿意放行,抬脚欲走,却又被他抬手拦住。

“交给我。”陆俦近乎命令般的说道。

什么?

“孩子交给我。”见叶铎不动,陆俦重复了一遍。

他还是要处决这个孩子?

叶铎抱紧了襁褓,后退一步,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陆俦耐着性子解释:“适合他的教养者,除了能保护他、管教他,还得在他成为祸害时杀了他。你没有这个实力,交给我。”

话不太客气,但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们可以因一时仁心救下这个孩子,但也要为他将来的所作所为负责。

片刻的思想斗争后,叶铎选择相信这个在征战中表现得光明磊落的剑道宗师。他将襁褓交给陆俦,郑重嘱咐:“不要让他在修界抛头露面,崭露头角,有人不希望看到他活下去。”

陆俦冷硬回道:“这不奇怪,有很多人都不希望龙胤血脉活着。”

他没有明白。

叶铎进一步解释:“我说的那个人,是他的母亲。”

陆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似乎也在震惊于其中的残忍。

最终他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他有名字吗?”陆俦又问。

“没有。”

“我会给他取一个。”

但陆俦并没有将名字告诉叶铎。

两人在那片荒林分别,之后叶铎再没有听到过关于这个孩子的消息,他曾试图写信问一问陆俦,但陆俦只回了十一个字:忘掉这件事,不要再写信来。

这便是叶铎知道的,关于应岁与的全部。

听完一切的应岁与觉得眼前发昏,喘不过气。

他心心念念寻找的,自以为能给他幸福的生母,是要他死的人;而他憎恨了半辈子的陆俦,才是要保护他的人。

多么荒唐又可笑的事实。

过了不知道多久,稍微捡回神志的他失魂落魄地收起剑,转身欲走。

他已经知道了全部,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叶铎叫住了他:“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短暂的犹豫过后,应岁与回道:“应岁与。”

“应岁与,年岁应与。”叶铎轻叹,“是一个好名字。”

过去应岁与一定会反驳,说陆俦给他的这个名字才没有这么好心。但这次,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抬脚离开了叶家。

虽然身居高位的生母想他死,但应岁与不愿意。

他成长到如今的模样,已经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没有资格再随意拿走他的性命。

他改换了名姓,开始了浑浑噩噩的流浪。没有目标,没有想做的事,也无所谓在哪里……应岁与胸膛中充斥着一股无法发泄的愤怒与恨意,却不知道可以怪谁。最后只能怪恨命数对他的残忍与愚弄。

他不想认输。

他要活着,活着把命运给他的愚弄,全部回敬回去。

然而日子并不好熬。比起空无更可怕的是,他开始思念云霄,思念师兄们,甚至偶尔会想起陆俦,想起许多个夜晚他偷偷外出回来后,总是在堂屋等着抓他的身影。

在彻底弃绝过去后,应岁与开始意识到了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存在,但摆在他面前的却是无法回头的,无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