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岁与再次叮嘱:“一定要去山下等,记得吗?”

为什么要反复强调?

鹤云栎心里的不安更浓了,他迟疑了一下,才轻轻点了点头。

目送他离开后,应岁与又等了两刻钟,估摸着弟子已经出了白玉京,才重新迈开脚步,往上层而去。

一刻钟后,整个白玉京拉响了警报。

有东西从伏魔塔出逃了!

赶到现场之后众人才发现是“劫囚”,一道身影从伏魔塔越出,沿着重重山脊飞速朝山门冲去。

闯入之人十分厉害,两名驻守白玉京的入虚初期部堂和数名化神期领事上前阻拦,都被轻易击退。

眼见对方要离开白玉京。

“何方宵小!”

一声清亮的厉喝,胜殊娘娘飞身而来。

伴随掠过的是属于修界第一人的恐怖威压。哪怕是两位入虚期部堂也敢直撄锋芒,纷纷在这般修为压制下退散到外围区域。

察觉来自背后的攻击,闯入者回身接掌,同时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闯入者的容貌映入眼帘,胜殊娘娘双眸一缩,在双掌相接的瞬间强行收回了七成掌力,但剩下三成依旧打到了应岁与身上。

一缕殷红当即顺着他薄削的唇角留了下来。

胜殊娘娘眼神一慌,应岁与却咧嘴笑了。

虽被打了一掌,但他也借此得知了胜殊娘娘当前的实力。

大乘后期,原来已经大乘后期了。

好可怕的实力。

“你——”胜殊娘娘看了看当前的场景,未出口的关心变成了质问,“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的语气十分严厉,仿佛在教训不懂事的孩子。

自从应岁与重新出现在白玉京的那一天她就在不安,今天,这份不安以最糟糕的方式落到了现实。

“劫塔啊。娘娘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应岁与嘲讽回道,俊逸的眼中是一贯的锋利桀骜。

这副“执迷不悟”的模样叫胜殊娘娘恼火痛心:“你今天带不走任何人或者物。留下你从伏魔塔里带出来的东西。我可以网开一面。”

应岁与偏头反问:“网开一面?娘娘这是要为我枉法吗?”

胜殊娘娘不想如此剑拔弩张,主动放软姿态:“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我毕竟是你的——”见应岁与脸色骤然冷厉,她收声改口,“我可以帮你。”

然而应岁与对她的“慈爱”无动于衷:“我唯一的难处,就是现在挡路的娘娘您啊。”

如此油盐不进,胜殊娘娘只能深吸一口气,反手亮出法器,表明绝不手软的意志。

似乎意识到自己今天无法成功,应岁与不甘地看了一眼围过来的人:“既然带不走,就还给白玉京吧。”

说罢,将手里的封印阵盘往外一扔。

一只恶灵从其中窜出,一边高喊“我终于自由了”,一边试图逃窜。

这是一千多年前被关入伏魔塔第九层的邪修,足有炼虚中期修为,众部堂与领事上前已是竟也抓不住他。

胜殊娘娘不得不抽手去对付恶灵。

而趁此机会,应岁与迅速朝白玉京外抽身。

并在离开护宗大阵“禁传送”范围的第一时间,撑开驺虞伞,发动法器效果,消失在了白玉京。

而就在下一息,将恶灵抓获的胜殊娘娘便追了出来,神识迅速覆盖全山,但一无所获,看来已经跑了。

她扭头吩咐下属:“立刻盘查伏魔塔,看还有没有少什么!”

那孩子做事绝不会这么简单!

……

清泉河畔。

从白玉京逃离的应岁与并没有找到先走一步的弟子。等了两刻钟,鹤云栎才姗姗来迟。

青年的呼吸很急,胸口明显起伏,似乎是匆匆赶来的。

两刻钟。

正巧是弟子从白玉京跑到这里的脚程。

应岁与如何还不明白。

他长久地望着弟子,眼神平寂,面无表情。

鹤云栎不敢看他。

他怕在师父的脸上看到失望与责难。

他没有遵守与师父的约定,下山等候。而是在离开白玉京后,隐藏气息,躲在了能看见伏魔塔的山头。

他太担心了,想亲眼确认师父平安离开。

却没想到会瞧见那样一幕。

虽听不见师父和胜殊娘娘的谈话,但那样的场景,也能看出两人关系不一般。

那是师父绝不想被人发现的关系,所以才会反复叮嘱他要先到山下等。

但他违约了。

鹤云栎从未犯过如此大错,不知道师父是否还会一如既往地原谅他。

秘密暴露的恼火与惶恐,被看到弟子惴惴不安的模样而生出的心疼压过。

应岁与作出轻松模样,佯装一无所知地问道:“怎么现在才来?路上耽搁了?”

师父理他了!

被厌弃的恐惧褪去,担忧与后怕涌上来,他哑着嗓子:“弟子,弟子不敢来……弟子怕等不到师父。”

“过来。”应岁与伸出手。

鹤云栎上前,将手放了上去。

应岁与轻轻一拉,将人带进怀里。

他贴在弟子耳边轻笑:“多大的人了还哭?你也太小瞧为师了。难道为师在你眼中是瓷做的?一碰就碎。”

于弟子看不到的角度,一缕殷红从唇缝溢出,被他默不作声地擦掉。

鹤云栎紧紧抓住应岁与的衣襟,浑身轻颤:“弟子没哭,只是害怕。”

想起胜殊娘娘的掌气朝应岁与劈去的场面,他依旧心有余悸。

他没想到师父的办法竟是和胜殊娘娘直接对峙,从修界第一人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

太冒险了。

但凡胜殊娘娘没有收手,师父就有可能重伤或者殒命。

师父敢这样做,是因为明白娘娘在紧要关头,绝对会收手?

这不是一般交情能达成的。何况师父之前从未与娘娘有过明面上的交集。除非,他们有着“不因人的行为意志而变更”的关系。

而对此,鹤云栎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血缘。

他不禁想到第一个梦境里,应岁与被围杀时说的那句“你们难道还在怕一个不会来的人”。

当时他就存有疑惑。

师伯们虽厉害,却也当不起上百正道门派这般忌惮。

但如果那个“不会来的人”是胜殊娘娘,就合理了。

这一想仿佛打开了决口,许多细节重新浮现。

比如师父对亲子话题一直极为排斥与悲观。

在陌府时,便因陌夫人对孩子的言论甩了冷脸。

而他们关于翠羽雀产生争论时,师父也说过一句“没有律法规定父母必须爱孩子”。

当时没在意的话,如今品来尽是嘲讽与酸楚。

师父是否真的和娘娘有血缘关系?

当年他潜入白玉京莫非正是为了娘娘?

而他击败谢掌印,教他在娘娘面前“颜面扫地”的真正原因也是——

鹤云栎不敢再想下去了,没有亲人和有却被抛弃,很难说哪个更残忍。

他也不敢就看到的场景提出任何问题。

因为怕答案又一次伤到应岁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