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被陌三千说服了,但却不确定自己带回来的答案能否说服应岁与。何况,他自身对要给师父失败的结果感到沮丧和担忧。
应岁与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他试着敲了敲门,很快,门开了。应岁与穿戴整齐,连发冠都没拆。
“师父还没休息?”
是在等他的消息吗?
“喝酒了?”
应岁与贴近闻了闻。
来自另一人气息让鹤云栎感觉发痒,他没有躲开,只闷闷纠正应岁与的说法:“是果酒。”
“看来我们的评价标准又有出入了。这次以谁为准?”应岁与侧开身,让他进屋。
“就是果酒,我没骗师父。”
喝了酒的弟子曾现罕见的固执。
“等你醒了再理论。”
应岁与递了一杯茶给他。
被这么一打岔昏昏沉沉的鹤云栎忘了刚才准备的话。半杯茶喝完后,他记了起来:“阿叔不想和我们去云霄,他说……他的幸福只限于一个凡人的一生。”
他越说越小声。
师父会难过吧。
陌阿叔已经一百零七岁了,留在这里,那就意味着他会在将来的二三十年内迎来死亡。
这对应岁与这个境界的修士来说几乎是弹指一挥间。
按照师父的性情,本是阎王要人也敢抢一抢的,但如果是故人想这样呢?如果强行按自己的心意行事,那么他的敌人就成了故人。
鹤云栎,看着应岁与,试图在他的脸上寻找情绪的痕迹,但应岁与并没有什么表情,瞧着十分冷漠。
——明明是自己将要失去一位故人,弟子的模样却比他还要伤心。
应岁与抬手,将弟子散下的鬓发别到耳后,并顺手摸了摸头:“那就让他过完他凡人的一生
吧,我们可以等他行将就木时再动手。”
说罢狡黠地挤了挤眼。
鹤云栎清楚他才不会动手。
如果决心不顾故人意愿,那么什么时机动手根本没区别,反正最后也会忘。
这话只是在为放弃计划找台阶。
“师父怎么和陌阿叔认识的?”听了陌三千的版本,鹤云栎还想再听听这件事在师父的角度是什么模样。
应岁与装模作样地想了片刻,最后答道:“时间太久,忘了。”
“您记性真差。”
“因为年纪大了。”
“明明上次还说自己年轻的。”
“什么话都记这么清楚,专门等着来挑为师的错漏吗?”
“我只是单纯的记性好!”
“那《固元经》第十二章第五列写了什么?”
“我没看过这本书!”
“上次你翻过。”
“谁能翻过就记住的?”鹤云栎说完意识到这话有个很大的纰漏,急忙补上,“除了您。”
应岁与失笑:“都这个模样了,说话倒还严密。”
鹤云栎以为在夸自己,不无得意地回道:“那当然!”
被这样一打岔,醉醺醺的鹤云栎也忘记了一开始自己想问什么,在应岁与的引导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渐渐在安神的茶香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将弟子挪到床上,召来被子盖好后,应岁与回到桌边,又拿起了书。但映入眼中的字如何也进不到心中。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弟子的问题。
那不过是一个傻子错把坏种当好人的故事。
当年的他完全没想过救陌三千,出手时也没有在乎过陌三千的死活。比起感激他,陌三千更应该感谢自身的好运,撑到了他来杀那群邪修的时候,并且没有在打斗中被邪修顺手杀掉。
但这个烦人的傻子却真把他当恩人。
一个凡人,千里迢迢来到云霄替他打白工,真真切切救云霄于水火之中,这倒教应岁与不善待他也不行了。
直到现在他也没出于本心去做过值得陌三千感激的事,没付出过等价的情意。
他从不称陌三千是自己的朋友,他——
应岁与侧首,将目光落在弟子的睡颜上。
不配有这么好的朋友。
……
“叮铃”
梦中有铃铛的声音。
触目所及皆是浓厚的雾。
顺着铃声向前鹤云栎渐渐瞧清了浓雾后的景象,一出宅邸前躺了数十具尸骸,数名浑身被黑甲包裹的杀手执带血的兵刃立于一旁,沉默无声。
圆润的陌三千抱着厚厚一摞账簿,站在尸堆盘奋笔疾书,他依旧身着契合他审美的华丽花哨的锦袍,但面色却惨白如纸,不似活人。
铃声是从他们身后的旗帜上传来的。
旗帜主色黑,上书血红的“诛”字。
终于,陌三千停下了笔,手一夹,厚重的账簿“啪”地合拢。只见他含笑对已没有一个活人的尸堆道:“如此,便账目都对上了。感谢诸位的配合。”
他扭头对身后的黑衣杀手道:“走吧。”
接到命令,杀手们沉默转身,撤退,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没有灵智的人偶。
“钱货两清,诚信经营。”
伴随男人的念白,铃声与阴兵般的队伍渐渐远去,隐没在浓雾中。
随着他们的退场,一句启示出现在鹤云栎脑海里,像是在为他解释——
【魔主身边有一位阴鬼裁断,手执一份因果账簿,为魔主征讨各种欠债。】
阴鬼?裁断?
时间流转,渐渐的,天色亮了些。
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浓雾中,由远及近,披着雾气而来。
来者手持长剑,望着满院的尸骸,目光沉重而复杂。
熹微的晨光落到他脸上,让鹤云栎得以瞧清他的面貌,端方正气,英气凛然,正是他的二师伯,牧夜声。
牧夜声手指掐诀迅速推演了一个方向,毅然追了出去。
注释般的启示再度出现在鹤云栎脑中——
【魔主应岁与与他的师兄,是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