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为此,最近两天他躺下之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陈念的生物钟已经乱了,人到晚上该休息的节点会有一段特别困倦的时期,一旦超过那个点,就会睡意全无。
陈词:“进度怎么样了?”
“也就那样吧。”陈念的回答中带着疲惫,这种体量的商稿对现在的他而言,果然还是有些吃力啊。
他用二百分的高标准要求自己,竭尽所能地把每处细节都做到最好,其中耗费的时间和精力难以估量。
“今天早点睡吧。”陈词把手轻轻搭在了弟弟左肩,还专门趁着陈念两笔落下的间隙,生怕会影响到他作画。
陈念叹息:“不行啊,我再画半个小时,你先休息吧。”
“你最近太紧绷了,这样对身体和精神都不好。”陈词顿了顿,轻声道,“我给爸爸说了,他给你请假,明天不用去上学了。”
“啊?”陈念过了两秒,才后之后觉地转过身,看向陈词,眼中流露出疑惑,“什么?”
陈词:“现在去休息,明早睡醒之后再来画吧。”
陈念:“……真的假的啊?”
陈词:“真的。”
陈念迅速地保存文件,他放下画笔走出书房,探头看向次卧,陈蔚正在靠在床头,戴着耳机刷短视频。
“爸,你用什么理由给我请的假?”
“生病发烧。”陈蔚摘下一侧耳机,看向自己严重缺乏睡眠,状态堪忧的小儿子,“这样再熬上几天,你可就真要生病了。”
陈念鼻子猛然一酸,心中涌起的暖意海浪般涌向全身。
他扑到床上,抱住陈蔚的一条胳膊,大声嚷道:“爸,你也太好了吧!”
就问问还有谁!还有谁家孩子能像他这么自由自在?
他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
“反正你又没高考压力,文化课搞及格了就行。”陈蔚摸摸陈念的脑袋。
他知道两个孩子在各自喜欢的方面上都非常自觉,陈词的学习从来不用操心,陈念也都一直在为提高画技努力练习。
看到陈念这段时间压力巨大,陈蔚当然很心疼,甚至都想说下次咱千万别再接商稿了,没必要为了钱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但转念一想,陈蔚又明白真正让陈念决定接稿的并非丰厚稿费,而是来自游戏大厂的专业认可。
作品被认可,受到更多人的喜爱,正是陈念的梦想所在。
陈念喜笑颜开地在床上滚了两圈,重新跳回地面。
他一把揽住陈词脖子,跟亲哥一块睡觉去了。
兴许是知道明天不用早起上学彻底放松了下来,又或许是十一点半之前就躺在床上顺应了生物钟,陈词才刚带上左边耳塞,就听到上铺传来弟弟平稳的呼吸。
这片刻工夫里,他便睡着了。
陈词把手机的闹铃调成静音。
明早五点四十五分,智能手环将以震动的方式提醒他起床,这样就不会吵到弟弟了。
.
翌日清早,化学课。
傅天河面前摊开课本,对着前方的空位发呆。
前面少了个人挡着,他的视野变得更加清晰开阔,只可惜这并未能让傅天河把注意力集中在板书的化学方程式上。
“陈念怎么没来啊?”
大课间时他询问桂芷棋,桂芷琪也摇头,“不知道呢。”
“可能是生病了?”她猜测道,“最近陈念可忙了,天天都要很晚才能睡。”
中午放学,傅天河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掏出手机,给陈词发短信:
[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同时他登录Q.Q,联系沙弗莱,通风报信。
[陈念今天没来学校。]
陈词没有带手机上学的习惯,他中午回家吃完饭就休息了,期间连碰都没碰电子设备,一直到晚自习结束回到家里,才看到傅天河发来的短信。
他本来不想回复的,毕竟自己又不是傅天河真正的前桌。
但如果不回,可能会让傅天河担心……吗?
于是陈词继续假装成弟弟的样子,编辑短信。
[最近压力比较大,睡得不好,就请假休息一天]
他手机还没放下,伴随着一声振动,又有新的短信发送过来。
[压力太大啊,要不要再去小屋里静静心?或者我可以带你进树林探险]
太晚了,而且他作为陈词,并不需要去散心。
陈词正要拒绝,便看到新弹出来的短信。
[我在你家楼下呢]
陈词:“?”
他立刻跑去厨房,打开窗户探头一看,体育生正跨在摩托车上,单脚支撑着身形,仿佛听到了窗户被打开的声响,他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唇角的爽朗笑意。
“下来吗!”傅天河朝他喊道。
陈词是真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关上窗户,冷静了片刻,去到书房。
陈念正在画画,和昨晚相比精神状态好了太多,甚至都愉快地哼起了小曲,果然睡眠充足是改善情绪的最好办法。
“傅天河在楼下。”陈词道。
陈念一愣:“啊?他来干什么?”
陈词:“他发短信过来问你怎么没去上课,我回了他说是压力太大,他就过来了,说要带着咱去外面散心。”
陈念思考了两秒钟:“他想带的人应该不是咱吧?毕竟我又没跟他单独出去过。”
陈词:“…………”
陈词:“现在要怎么办?”
“人家来都来了,要不哥你就帮我去散散心吧。”陈念笑意盈盈,琥珀色眼中隐含着几分揶揄。
其实他挺希望哥哥能跟着傅天河出去的,陈词性格冷淡又内向,几乎从不主动和人交流,导致他的朋友很少很少。
沙弗莱和陈词是同桌,按理说他俩可是从早到晚相处时间最久的人,应该会关系很铁。
但陈念通过互换,知道其实沙弗莱和“第一人格”之间的相处也就那样。
沙弗莱有心靠近,奈何哥哥实在冷漠,日常把“关你屁事”和“关我屁事”两大原则奉行到底。
如今总算有了个看起来跟哥哥关系不错的人,陈念当然高兴。
真的要去吗?
陈词相当犹豫,现在都快十点了,去的话到底要多晚才能回来?
这时他听到喇叭声响,傅天河在楼下催促。
陈词深吸口气,他回到主卧,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来到玄关处穿鞋。
“这么晚了,干什么去?”沙发上追剧的陈蔚问道。
陈词:“同学找我,就在楼下等着。”
陈蔚并未起疑,只是嘱咐陈词尽量快点回来:“很晚了,注意安全。”
楼梯间里陈词将外套拉链拉好,走出楼道。
看他过来,傅天河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他收起手机,拍拍摩托车后座:“来。”
“太晚了吧。”陈词还在做最后的婉拒。
“保证来回就一个小时,放心吧,不会影响明天上课的。而且你应该不困吧?今天可是没上学,在家休息了一天呢。”
傅天河的后半句话专门用于提醒陈词,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可不该是菁英班的三好学生啊。
陈词沉默着坐上摩托车后座,脑子里浮现出那句十分著名的谚语:
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摩托车发动,带着陈词朝郊区驶去,将近晚上十点,早就过了高峰期,一路上还十分凑巧的全都遇见了绿灯。
傅天河开玩笑地对陈词道:“看来连老天爷都想让我带你出来散心啊。”
陈词:“……”
很快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傅天河把摩托车靠着路边停下,从储物箱里拿出两个头戴式矿灯,显然有备而来。
陈词只在不久前来过一次,却也能记得大概方向,夜晚的山林相当安静,让人说话都不自觉地压低声音,生怕会惊扰栖息在林中的众多生灵。
顺利抵达小屋门口,陈词发现外面小木桌旁,由树桩制作而成的圆凳多了一个。
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吗?
傅天河照例清理房顶上的落叶,提前把天窗玻璃擦拭干净,才下去打开木屋的门。
傅天河点灯,陈词就从他身侧挤了进去。
和上次过来相比,屋子里又多了许多东西,小竹筐放在角落,里面装着许多各式各样的零食,甚至还有炊具。
“想吃点什么?”傅天河问。
陈词:“薯片吧。”
傅天河从筐里找出翻找出密封袋,袋子里装满了焦黄色的油炸薯片,和市面上卖的那些相比,稍显简陋。
“这是我自己在家用土豆炸的,你尝尝味道怎么样。”傅天河又扔给陈词一罐可乐,“超市里卖的薯片性价比实在太低,就那一小包,薯片还没空气多呢,都好几块钱。”
陈词点头:“确实,而且最近还涨价了,每片的价格都能按毛来计算。”
“就是啊。”傅天河示意陈词赶快打开包装,“你尝尝,我只做了椒盐味的。”
于是陈词尝试着拿起一片放入口中,轻轻一咬,咔嚓声响便随着骨骼传导,焦酥清脆。
椒盐的独特风味完美附着在土豆表面,油炸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味道和超市里卖的可以说一模一样。
“很好吃。”陈词评价道。
好耶!
厨艺得到认可,傅天河努力控制着唇角,不让它过分骄傲扬得太高。
“那就好,这包你拿着吧,争取快点吃完,自己做得没放防腐剂,很容易受潮。”
大半夜的吃宽油炸过的薯片,还喝肥宅快乐水一点都不健康,但他才刚要十七岁,正是可以造作的年纪,迟两年再开始养生也不晚。
陈词咔嚓嚓地吃着薯片,傅天河打开遮住天窗的木盖板,为星空敞开一道窗口。
——平心而论,如果他真的压力大到精神濒临崩溃,来这里绝对能缓解许多焦虑。
陈词心中突然罕见地浮上几丝愧疚,可惜,是他欺骗了傅天河。
为了不让体育生难过,他只能将计就计,继续扮演着陈念的角色。
可乐和薯片都属于高热量又涨肚子的零食,陈词吃了片刻就觉得有点饱,他停了下来,将薯片袋子重新封好。
“今天巧了,能把月亮框在中间。”傅天河邀请陈词,“躺下来看看吧。”
陈词继续听从他的安排,仰面躺在小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