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忽然这么喊了一句。

路迩抬头看,笑了笑:“金发大帅哥呢。”

鱼青州穿着一件路迩没见过的工作服,但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餐吧的制服。她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站到路迩跟前,说:“大帅哥,我观你器宇轩昂,气度不凡,我告诉你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其实……”

“鱼青州!”

一个慌慌忙忙的声音从餐吧里传出来,司步穿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跑出来,“包个饺子的功夫你又出来忽悠人了是不是?”

鱼青州不卑不亢地说:“这不是忽悠人,我只是在说实话。我来你们餐吧打工,你以为就是缺那点儿钱?我是为了等一个人,或者,祂并非是人,而是神,属于新世界的神明大人!”

司步手里捏着面团:“你这个月工资扣二百。”

鱼青州捂头:“啊啊啊啊啊!我的头好痛,我的力量要淹没我的五感了,我忽然听不见你说话,什么二百——不!神明大人,降世吧!”

司步气笑了,回头喊了句:“老庄!你把她给我抓进去!”

庄弘和于裴清一起走出来,把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鱼青州嘴巴捂住,以免她再次语出惊人。

但他们目光落在路迩身上的时候,稍稍一顿。

庄弘憋了半天,说了句:“请问……你头发在哪里做的?居然在发光,好厉害。”

说着,他忽然伸手想要摸一摸路迩的头发,但手却停在半空。

路迩看到他的食指上绑了一个创可贴。

这时,一旁的于裴清也说:“嘶,我总觉得,你好熟悉。”

路迩有些期待地看着他:“哦?”

于裴清道:“你……”

路迩:“我……”

于裴清:“是明星吗?”

路迩无语了,道:“我不是。”

虽然早已做好准备,但真的面对一群将自己遗忘的老朋友时,路迩还是觉得心里有些空荡。

“您是想用餐吗?”司步这才想起来问一嘴。

路迩摇头:“我来找一个人。”

他来找江烬。

不过他刚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江烬不在里面。

几个人都看着路迩,似乎在等路迩说下一句话,比如,他来找谁?

但路迩开口却说:“没事了,再见。”

他走得很快,像是不想再和这群过去的朋友待在一起。

他们已经失去了与路迩有关的记忆。

尽管路迩已经拼进全力——他明明可以不用耗光所有魔力,就把世界升维,让他们进入转世。但为了保留这一世的所有记忆,他已经尽可能地维持了原貌。

可是,因为在重塑的过程中,他和江烬并没有参与其中。

这个新世界,终究没有人记得他们……

“路迩!”

听到声音的时候,路迩脚步没停,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后来,其他人也叫了他的名字。

一声声“路迩”唤回了他,他不得不回头,也不得不承认,真的是他们在喊自己。

路迩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怎么会……”

鱼青州的嘴已经被松开,她大喝一声:“恭迎魔王大人!”

路迩:“?”

司步皱着眉,说:“你小点声,里面的客人还在吃饭。”

于裴清:“没关系,里面的客人已经习惯了她的中二病。”

鱼青州:“呵,我是中二病,那你们是什么?既然不相信我说的话,现在就进去包饺子。我一个人去找魔王大——”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旁边几个人就朝着路迩飞奔过去。

“迩迩大魔王!”

“呜呜呜,我们等你等得好苦!”

路迩被他们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抱住,彻底懵了。

“你们……没忘?”

不可能啊。

怎么可能没忘呢?

难道刚才他们是演的?

于裴清吸了吸鼻子,说:“我们怎么可能忘记你了,你可是我们的魔王大人!”

鱼青州在旁边猛翻白眼:“别装,你两分钟前还捂着我的嘴巴不让我说话。承认吧,你们根本什么都记不得了,是我每天都在提醒你们,餐吧不能改名字,不能改名字!”

鱼青州就像告状一样抓住路迩,说:“魔王大人你有所不知,这群人,最开始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非要说我是中二病。我为了让他们相信,卧薪尝胆在这里打工,每天都被他们扣工资,忍气吞声,就是为了今天!”

路迩越听越有些错愕。

也越来越听不明白。

“所以……你是预演出了这一切,然后留在这里提醒他们?”好像这有这个说法,能够说得通。

但是鱼青州却沉默了。

她似乎不想领这个功,片刻后,很公道地说了句:“其实……也不算是我提醒了他们,严格说起来,早在你走的那天,我们就一起做好准备了。”

路迩:“准备?”

紧接着,路迩惊讶地看到每个人都拿出了一样东西。

庄弘把他的创可贴撕开,那下面根本没有伤口。他贴在这里,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两次为好奇心所付出的代价。

想到这个,自然而然,会想到与之相关的人。

不过于裴清似乎很嫌弃,说:“这个创可贴我觉得是最没有意义的,根本没有象征性。看看我的。”

他摸出了一把粉色小花伞。

路迩:“……”

好,很有象征性。

但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要随时把粉色折叠伞揣在屁兜啊。

司步呵的一笑,颇有些得意地说:“我准备的这个,将是绝杀。”

当那个已经被拍的稀巴烂的音乐蜡烛出现在路迩眼前的时候,即便它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路迩还是觉得震耳欲聋。

仿佛下一秒就有人要在他耳边唱:“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路迩:“我好想笑。”

司步:“你应该哭的。”

所以在路迩告诉他们自己要做什么的那天,他们提前预知了一切的结局,弱小的人类明白自己无法改变大魔王的决定,因此他们也选择做出了自己微小的决定。

如果明知要遗忘,那就提前为将要消失的记忆留下点什么。

他们准备的这些东西,恐怕并不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至少在路迩出现以前,他们每天对着创可贴、小花伞和音乐蜡烛,也没有想起什么来,还总把鱼青州当成中二病。

但当路迩重新出现的那一刻,他们保留的记忆终究还是起到了作用。

江烬说的,只要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

低等世界的人们知道自己会遗忘,因此,他们想方设法地用自己的方式留住了这些痕迹。

他们自己唤醒了自己。

在终于等来路迩的这一刻,他们都有些邀赏般望着路迩,期待被魔王大人夸一句。

路迩被他们看的有点不好意思。

人的决定在每分每秒都在改变未来。这是路迩当初说的话,看样子,也被大家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想,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天亲口把升维的事情告诉大家的时候,其实也就是在期待着这一刻呢?

路迩觉得司步说得对,他确实应该哭的。感动得哭。

但他不是因为大家记起了自己而感动。

路迩只是意识到,原来为了留下那些记忆而努力的人,不只他一个。

路迩看了大家一眼,总觉得少了什么,然后问:“……啊,叶涂呢?”

大家噎了一下。

鱼青州说:“他跟一家蛋糕店预订了十年的草莓蛋糕,每天一块,用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路迩:“啊,所以他现在去拿蛋糕了吗?”

鱼青州说:“哦不是,是他实在不喜欢吃草莓蛋糕,但是又记不得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预定,所以每天都要提着草莓蛋糕去找老板理论。但是老板也是个实心眼,说拿钱办事,坚决不退。差不多再理论半小时就回来了吧。”

路迩本来酝酿好的感动,忽然就卡在那儿,半晌,笑了出来:“你们快把他叫回来呀。”

于裴清非常自觉地领了命,立刻掏出手机。

路迩的心情经过了一阵跌宕后,终于平静下来,他问了句:“对了,江烬呢?你们既然都有保留我们的记忆,那应该看见他也会想起什么的吧?”

忽然,大家的表情略有闪躲。

终究还是鱼青州站出来揭露了所有人尴尬的真相:

“如果我没算错的话,他几个小时前应该来过一趟,但当时我们还没开门营业。江烬只在外面问了一句‘你们还记得大魔王吗’,司步他们觉得这人是个中二病,躲在店里没出去——我先声明,那时候我还没来店里,否则我肯定会让他进来的!”

路迩:“……”

好吧,江烬也有被当作中二病的一天。

不知道为什么,好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