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一棵真正的小云杉,很听话地没有摔倒,就那么站在帐篷里睡着了。
眼睛弯弯,嘴角抿着,还在放小烟花。
像一棵正在做着美梦的小圣诞树。
穆瑜把他抱起来,用方框把湿透的衣服变成干爽的睡衣,又把湿漉漉的头发也变干。
橙子夹心威化饼味道的阳光,喂饱了又一次饿到乱跑的小灰石头。
蒲云杉蜷在气垫床里,被厚实的绒毯裹成虎皮蛋糕卷,额头贴着机械蜻蜓专用的小床,瘦弱的小小身体跟着呼吸均匀起伏。
帐篷外雨声愈大,里面却温暖如春,鹅黄色的灯光钻进他的梦。
一起钻进梦里的还有烤棉花糖的香气、热巧克力被缓慢搅动的叮当声和醇香,有炭火炉里火焰燃烧的毕毕剥剥声,和由明亮火光扩散开的暖意。
蒲云杉活了九岁,九岁那年他在别墅外变成散落的机器零件。
重新作为机器人醒来后,蒲云杉不再有做梦的能力。
这是蒲云杉两辈子加起来,做得最温暖、最舒服的一场梦,梦里有跑不完的自由天地,柔软的甜棉花云裹着他,怎么摔都不会痛。
梦依然在诱惑他留下,但有重要任务在身的小机械师蒲云杉,背着小书包认真告诉梦,他只是晕倒了。
他晕倒了,没有睡觉,所以一定要醒。
蒲云杉和自己的梦拉钩,他要醒过来,因为他要长大。
等他当了非常厉害的大机械师,就做一个甜棉花云工厂,把梦也做出来,变成是真的。
/
说着只晕倒五分钟的天才小机械师,因为实在太舒服,一口气就晕了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其实都不太够。
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在清脆鸟鸣声里醒过来的蒲云杉,其实还有一点想继续再打个小回笼盹。
但一看到从帐篷外透进来的亮光,小机械师就一骨碌蹦起来,火急火燎地到处找衣服换,差一点就撞飞了刚睡醒的机械蜻蜓。
机械蜻蜓歪歪斜斜扑腾翅膀,勉强睁开一只眼睛:“天才刚亮……”
“天都亮了!”蒲云杉接住小蜻蜓,“快藏起来,我们要去做饭!”
机械蜻蜓被他晃晕了:“什么饭?做什么饭?”
“早餐!三明治,我们要快做完。”蒲云杉说,“我起晚了,我忘记设开机时间了,可能要挨罚……你别怕。”
蒲云杉拍着胸口保证:“我把你藏起来,我保护你。”
他下意识就要掀开胸口的机械盖板,把小蜻蜓藏进去,撩起衣摆低头,才发现原来只有一小块液晶屏幕。
不是被组装起来的、坚硬的机械身体,也没有可以拔掉的插头。
刚开机的小灰球愣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程序切换过来。
……他不需要做三明治了。
“小机械师蒲云杉!”
长了腿的机械千纸鹤在帐篷外蹦蹦跳跳:“您好,请问这里是小机械师蒲云杉的家吗?”
小灰球连忙冲机械蜻蜓比划“嘘”,手忙脚乱换完衣服,拔腿冲出去:“是的!您好,我是蒲云杉。”
“这是您的早餐!”千纸鹤外卖员叼着一个机械保温箱,还附赠了一块触摸液晶屏,“这是满意度调查,请您用餐后填写。”
蒲云杉踮起脚,双手把机械保温箱接过来。
他还从没听过“满意度调查”,既紧张又忐忑:“是……要我填吗?马上就好,请等一下。”
他在液晶屏上找到“满意”的选项,想要勾选,却还没来得及打对号,那块屏幕就又被抽走。
“请您在用餐完毕后,按照真实情况认真填写。”
千纸鹤外卖员发现他没吃就想填,严格地予以制止:“我们要做很厉害的早餐铺,所以要弄每位清顾客的喜好。”
“您的意见对我们非常重要。”千纸鹤外卖员强调,“这是我们的伟大航程,如果将来我们成为了最厉害的早餐铺,那么一定有您的满意度调查的功劳。”
这么一说,同样想当很厉害的机械师的蒲云杉就懂了。
参与了伟大航程的小云杉树,责任感油然而生,郑重接过液晶屏,重重点头:“好!”
千纸鹤外卖员彬彬有礼向他点头,表示两小时后会来回收保温箱和液晶屏,拍了两下翅膀,迈着大长腿优雅地跑走了。
机械保温箱的个头非常大,蒲云杉一个人抱起来都有些吃力,摇摇晃晃抱回帐篷。
他立刻把藏在小枕头里的机械蜻蜓放出来,顶在脑袋上,眼睛亮晶晶地跑去洗漱:“我记错了,我有早饭吃……我要写调查表。”
“是很重要的调查表。”蒲云杉特别骄傲,给小蜻蜓和自己讲,“我要如实写,因为这是一趟伟大的航程。”
帐篷不远处就有一个小喷水池,蒲云杉跑到那里洗手洗脸,惊讶地发现已经有了给自己准备的小毛巾和小牙刷。
蒲云杉把小白毛巾挂在脖子上,用冰凉的水痛痛快快洗脸,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小声告诉机械蜻蜓:“我好饿啊,我想吃大包子,还想喝粥、想吃小咸菜。”
蒲云杉一边刷牙一边真诚许愿,希望机械保温箱里有包子或者粥,有小咸菜也行。
如果没有的话,面包或者泡面也很好,防冻液味的营养液也行。
蒲云杉其实不太吃得惯三明治,他不习惯生的蔬菜的味道,吃汉堡的时候,都要先闭着眼睛把最不喜欢的生菜吃掉。
机械蜻蜓举着翅膀,还保持着被藏进枕头的姿势。
“是不是还没睡够?”蒲云杉才发现自己太兴奋了,连忙刹住,摸摸小蜻蜓的翅膀,“对不起,是我吵醒你啦,快继续睡吧。”
他把机械蜻蜓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小声哄小蜻蜓睡觉。
小少爷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那个口袋。
机械蜻蜓刚跟宿主告完状,翅膀重重一甩,猛地跳起来:“那个混蛋天不亮就让你做饭!?”
小少爷在家长到九岁,也没吃过几顿正经饭。
两个人差十三岁,蒲云杉长大一点的时候,也正好赶上虞执备考的关键阶段,进入机械学院以后课业繁重,倒也能勉强理解。
可蒲云杉被改造成小机器人以后,就安装了不少家务模块——理由居然是反正蒲云杉每天都在家里,也没什么正经事要做。
小机器人不能吃好吃的、不能尝出味道,饿了吃零件,渴了喝机油,只能用防冻液和齿轮当零食。
……还要天不亮就赶紧结束休眠,去做什么破三明治。
系统现在就想把那混蛋做成三明治:“没问题!我知道一家最好吃的包子铺,可以帮忙代购,你想吃多少大肉包子都行。”
蒲云杉被吓了一跳,有点卡机,愣了好半天眼睛才亮起来,用力点头:“想的,想的……也不用很多。”
他小声和小蜻蜓商量:“一个星期只要能吃一个就行了,我们回头去问问,导师先生喜不喜欢包子。”
机械蜻蜓用翅膀和他拉钩。
蒲云杉洗漱好了,他用小白毛巾把脸和手都仔细擦干净,晾在最细的一根仿真枝条上。
小云杉树急着去吃早餐,又记得不能跑,只能挥着手臂往帐篷快快齐步走。
他一边往回快走,一边小声问机械蜻蜓:“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餐,是很过分的事吗?”
机械蜻蜓叹气:“唉。”
蒲云杉被他一敲,醒过来晃晃脑袋:“对,很过分。”
他就绝对不可能会让导师先生、或是小蜻蜓天不亮就起来做饭。
如果导师先生和小蜻蜓这么做了,他肯定愧疚到一口饭都吃不下。
蒲云杉没有问机械蜻蜓,那个“混蛋”是谁,为什么他现在还有很多没有头绪、但依然残存的数据。
机械蜻蜓却已经有点后悔:“蒲云杉,蒲云杉,这件事是不是让你不开心了?”
“没有……不开心。”
蒲云杉连忙摇头,双手接住小蜻蜓:“我很开心,我急着看路呢,不然又要摔倒了。”
又要快步走、又要小心不摔倒,已经占了小灰球90%的内存,没有太多空余了。
蒲云杉并没有因为想起“有人要求他天不亮就起来做饭”不开心。
他按了按胸口:“只是这里很空……好多地方都空了。”
“少了一大块,我的数据库里有好多空白,有时候会害怕。”
蒲云杉小声解释,又向看起来就更有经验的机械蜻蜓请教:“数据库要是有空白,怎么处理比较好?”
机械蜻蜓:“……”
系统的数据库别说空白了,经常被不小心挤到容量标红,还需要花钱续费更大的数据存储空间。
穿书局的商城还很狡诈,要是不买会员,在线上传和下载的速度就慢到离谱,甚至丧心病狂地每秒钟几KB。
系统紧急在后台联系宿主,请求宿主支援,但越着急就越是出错。
因为忘了续费会员,宿主隔空投送过来的小纸条,下载速度只有每秒钟几KB。
“啊,这个问题太简单啦。”
机械蜻蜓硬着头皮,含含糊糊地挥翅膀:“我八百秒钟就能想出来,你不要着急。”
“你先看看花园,看看一场雨有什么变化,这是在锻炼你的观察力。”机械蜻蜓强行打岔,“春雨贵如油嘛。”
急着回去吃早饭的小机械师听话地停住,乖乖观察花园:“迎春花开了。”
虽然是仿真的迎春花,但里面也安装了自动感应模块,会在第一滴春雨落下的时候开始苏醒。
机械蜻蜓盯着下载进度条冒汗:“迎、迎春花里呢?你仔细观察了没有?”
蒲云杉的个头还看不到迎春花里面,正在努力想办法,他脚下的地面忽然悄悄拱起。
一小段云杉树的根脉,结实健壮力大无穷,不动声色地举起和它伴生的小小人类。
长高的蒲云杉一踮脚,忽然就看到了迎春花里面:“有小纸条!”
机械蜻蜓:“??”
蒲云杉高兴得脸都泛红,用力给比自己厉害得多的小蜻蜓和小苗苗鼓掌,把小纸条小心翼翼地拿下来。
“是给小机械师蒲云杉的,这是一棵问答树,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才八岁的天才小机械师,已经能独立阅读大量相当晦涩艰深的专业类书籍,低头流畅地念:“数据库空白太多的处理方法。”
机械蜻蜓:“???”
“是把它们都填满!”蒲云杉大声念,“数据库有很多空白,这是非常有天赋的小机械师才会有的情况。”
“因为这些空白都能用来装知识,能装很多知识,变成一座移动的小图书馆。”
“厉害的小机械师会好好吃饭,好好打盹,每天都至少要打十个小时盹。”
“这样就可以保持大脑的灵活和清醒,可以用最快的下载速度,把空白都填满。”
蒲云杉拿着小纸条,挺胸昂头,站在云杉苗苗的根脉上大声朗读:“善用这些空白,装满知识,再把知识变成厉害的大机器人,保卫自己的家。”
蒲云杉从没这么大声念一段话。
他很早就发现自己的数据库有空白了,或许在他还是一颗小灰石头的时候,或许更早。
——在它还要天不亮就开机,跑去做三明治的时候。
小灰石头隐约记得,它其实很期待做三明治,也愿意天不亮就开机。
因为这样就可以去送三明治,见到要带着三明治上班的人。
但从某一天开始,数据库又空了一块。
它好像还能隐约想起那个被偷走的部分,最后两个字是“依赖”。
然后它就不再盼着去见带三明治上班的人了。
小机器人按部就班地天不亮就起床,按部就班地做三明治,然后把三明治放在厨房的盘子里,然后回去保养零件。
后来有几天,带三明治的上班的人生病了,一直在房间里没出来。
小机器人做的三明治堆在盘子里,越来越高,变成了面包干、肉干和脱水蔬菜。
那个影子把小机器人从休眠里强制唤醒,面色阴沉,问小机器人,是不是要看着他病死。
小机器人很茫然——它只知道自己是个要打架的家务机器人,工作是做三明治、打扫房间、洗衣服和上战场。
在战场上被人打碎,或者被自己身上安装的武器炸碎,然后再拼起来,打扫房间、洗衣服,早起做三明治。
指令里没有“不能看着带三明治上班的人病死”。
小机器人被删掉的东西太多,数据库里全是空白。什么都找不到,像是被从自己的家扫出去的、随随便便丢掉也不会被发现的小灰石头。
蒲云杉一直以为,数据库里有空白是件很坏的事。
坏到会被自己的家丢掉。
……
这是第一次,小机械师因为自己数据库的空白,感到了强烈的骄傲、激动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