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及到这段话的剧情其实是这样的——当时穆瑜去看医生,而穿书局负责医疗的系统准备给他治伤,然后他们相对沉默,大概足足过了五分钟。
“治伤是可以。”那个医疗系统举着电钻和火钳,“但是这位宿主,您这是直接碎了啊。”
碎了的意识是可以拼起来的,也可以活动如常,甚至可以看起来和常人完全一样……但那些裂缝毕竟存在,哪怕它们被穆瑜自己用他挺满意的缝玩偶同款技巧缝起来了,也依然存在。
但穆瑜修补玩偶的本领,也的确如他所说,非常好。
好到小针脚收线精巧,晴雯补雀金裘听过吗——那个医疗系统从业以来第一次折戟,踩着电钻跟别的统唏嘘——就那么精巧。
以至于穿书局的医疗体系对穆瑜全无办法。
意识的伤不暴露出来,就和没有一样,他们只能看着穆瑜的意识以一种极为缓慢却无法阻止的进度解离。
最严重的一次,他们在大榕树的板状根里找到穆瑜。
系统去看了那段录像,每个人的意识都有颜色,穆瑜的意识是种非常柔和、仿佛雨过天晴处的湿润淡青。在丝染和瓷器行当,管这种颜色叫“天水碧”。
测不出波动的一片意识雾,连形状都快辨不清。仿佛烧毁了的精美瓷器,金丝铁线横贯交错,密密麻麻的冰裂纹碎得清脆,动听程度甚至胜过最悦耳的风铃。
灵魂融化在风里的声音。
穆瑜自己没有这一段记忆,他那时大概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只记得似乎是睡了一下,醒来后就在穿书局的医疗部。
还是那个举着电钻和火钳的医疗系统,对着他叹气:“这位宿主,你要先给我们看你的伤。”
要先看伤,被看见的伤才能治,看不见那叫盲人推拿。
穆瑜其实非常配合,只是他做不到,这次他和医疗系统再次相对沉默了五十分钟,完成了所有治疗前的引导流程。
没有任何一道需要治疗的伤从意识深处浮出来。
所以穆瑜那天右腿忽然站不起来,带着笔记本回去补了半天课的系统知道了,反而特别高兴。
他们一起记下这个意识波动,准备以后回去就让医疗部治疗——意识层面的治疗很漫长,要以年为最基础单位,有些伤一治就是百年。
暂时不打算花一百年去治个腿的穆瑜,选择了暂时从商城买一台电动轮椅,然后被恰好来送饭的闻枫燃撞了个正着。
大野狼抱着一饭盒包子、一饭盒蛋花汤,高高兴兴地把门推开。
穆瑜正在和系统一起研究从商城买的电动轮椅,发现有不少功能,挺炫酷地在校长室里漂了个移。
……
总之,基本上完全算是个意外。
穆瑜的伤远没到这个地步,他只是稍微有些不爱运动,嫌站久了和走远路太累,所以未雨绸缪。
但显然小狼崽被吓疯了,当天晚上甚至还做噩梦大哭到把自己和整个食堂养的鸡跟鹅一起嚎醒,睡不着跑他窗户底下蹲着,被发现了还嘴硬说是晒月亮。
这也就导致了,他们这次来参加综艺,闻枫燃完全听不了穆瑜说“住漏雨的房子吹冷风吃去痛片”。
只要一听见这个,晒月亮的狼崽就应激到瞬间变身血红冷酷大狼人,试图龇着牙咬穿所有人,再把经纪人叼去最好最暖和的大床房。
系统变成个热水袋,叠在手工缝制的艾草包上:“宿主,您想起腿伤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吗?”
之前他们分析,虽然穆瑜曾经在虚拟空间里砸了五十次腿、后来又为了做实验,自己试了很多次,但直接原因似乎不是这个。
证据就是那部电影之后,穆瑜后来又拍了不少电影和电视剧,上过不少节目和综艺,腿也没出过明显的问题。
当然,那些损伤当然也留下了,一定留在了他的意识深处,一定导致了这处伤始终盘踞、好不起来。
但除此之前,应该还有个更明确、更直接的分水岭。
分水岭后,穆瑜在发觉自己要走远路时,开始随身携带和使用手杖。
穆瑜想了一会儿,合理提取出最有可能的回忆片段:“应该是一次舞台事故。”
系统瞬间紧张:“什么事故?失火了吗?棚顶塌了吗?从舞台上掉下去了吗?”
穆瑜:“地太滑,我滑倒了。”
系统:“?”
“字面意思。”穆瑜解释,“那个地板上有好多水。”
那时他已经是双料影帝,这次微型舞台事故发生的地点,就在去领第二次影帝金奖的舞台上。
上一个热场的节目用到舞台效果,本来应该是干冰,但那时干冰恰好没了。
场务灵机一动,从楼下水池盆景里扛上来十台大功率雾化器。
效果很好,那场节目台下基本上看不见人,节目结束后上台的穆影帝摔得很结实。
和奖杯一起被抬走的影帝被送到医院,检查结果,右腿半月板粉碎性骨折。
系统:“……”
穆瑜很看得开,拍拍热水袋:“这就是人生嘛。”
挺过了五十次的绝望、挺过了数不清次数的过度疲劳,滑过冰飚过车,然后在领奖的时候因为地板太湿滑倒,摔了一跤,摔坏了半月板。
穆瑜现在回想起来也难免有些哑然:“前面那个节目的歌手年纪很轻,还被我吓得够呛……其实我很感谢那次受伤。”
他是真的很感谢那次受伤,他的腿一直都在疼,疼到走路也困难,但那只是种会被判定为“幻痛”的精神类病症。
终于在那一次他的膝盖碎了,于是他有了做个瘸子的资格。
穆瑜休息了一会儿,觉得右膝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就把艾草包和系统热水袋一起收进外套口袋,撑着台阶起身。
有人在不远处的通风口抽烟,听见动静向这边看,过来扶了他一把。
墨镜风衣齐全,刚戴上的黑色口罩,一看就是圈内防拍防堵防狗仔标配:“要帮忙吗?”
穆瑜摇了摇头,温声道谢,借着楼梯的扶手站稳。
“你叫什么?”那人低声问,一只手仍虚护着他,“我看你是那孩子的经纪人。”
穆瑜取出一张素底名片,客气递出:“庄衍。”
在圈子里名片就像通行证,互递名片是最基本的礼节。不发名片的人要么是暂时还在跑腿打杂的助理、要么是用不着发名片也有那个底气“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是穆瑜一贯的做事习惯——他决定扮演余牧的时候,就从头至尾保存了红色塑料袋,现在作为闻枫燃的经纪人,也找时间印了盒名片。
只不过名片上的邮箱地址和电话都指向某台空白机,系统偶尔去清一下未读消息。
穆瑜在这个圈子当中浮沉多年,明的暗的水深水浅再清楚不过,对闻枫燃的未来有清晰规划,不需要靠名片来拓展人脉。
对方接过名片,恰好这时场务小心翼翼推门,那人点了下头,将名片塞进口袋便匆匆离开。
“宿主!”系统从穆瑜的口袋里探出根天线,“这个人刚才的情绪波动很剧烈……好像是因为我们。”
穆瑜在意识里和系统对话,外人看来,只不过是坐在台阶上,随意看手机消息和走神。
虽然没抬过头,但不远处的通风口站着这么一个大活人,咬着支根本没点着的烟一动不动站了十几分钟,任谁也足够注意到了。
系统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顺便还开了个扫描仪,发现原来是那个神秘的第四位评委、节目组请来的昂贵吉祥物。
“他叫商远。”系统飞快查资料,“前些年一度火到屠榜的全能型音乐人,几张专辑的销售额都创过记录。这两年忽然半隐退开始培养后辈……听说家里有矿,自己开工作室签练习生。”
穆瑜取出折叠手杖,逐节展开,按好固定扣:“不算有矿。”
正式做了闻枫燃的经纪人后,穆瑜在近期逐渐找回状态,认真研读圈内各类八卦密辛,加上为这档节目做准备,已经提前了解过评委身份背景。
四名评委的资料都在穆瑜这里,自然也包括商远:“他和家里的关系不算好,在两年前彻底决裂,支持工作室运转的开销,应当是他这些年的积蓄。”
系统关注的倒不是这个……是刚才对方过来扶穆瑜的时候,那个异常的情绪波动。
系统总觉得这个波动有点熟悉,一瞬间莫名回想起远方的坎伯兰,忍不住就有点惯性思路:“宿主,难道他就是那个害您摔倒的——”
“怎么会。”穆瑜说,“那是个年轻人,成名也不过两三年。”
他补充:“也不是他害我摔倒,地太滑,是我自己没站稳。”
当时面对记者,刚做完手术、还在坐着轮椅的穆瑜也是这样解释的——这种事故谁也不想发生,是主办方事先准备存在疏漏。
虽说按照圈子里的惯例,这种事必须要有个有头有脸的人来担责,好让愤怒的围观者冲上去批评指责发泄情绪。
而诸多蹭热度的营销号,也的确一度将炮口轰向当时为了不被撤去表演、没有阻止主办方用水雾代替干冰的主唱。
但在穆瑜看来,去批评一个在水雾里连唱带跳的年轻人,质问对方为什么不在退场的时候拿块抹布把地擦干净……未免还是有些太不讲道理了。
所以不论多少次,但凡有媒体谈及这件事,穆瑜都会澄清说明,是自己当时没有站稳。
这暂时不是重点,重点是系统拿着时间表,小心翼翼问出的问题:“您拿第二个影帝,是在哪一年?”
穆瑜:“我二十二岁那年。”
系统:“您退圈呢?”
穆瑜:“二十七岁。”
系统:“这……这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
穆瑜:“……”
这是一个简单的、很容易让人忽略的数学问题。
穆瑜拿第二个影帝是在二十二岁那年。
他出道早、作品多,恨不得一年当做别人三年来活。一茬新人换旧人,能在那个圈子里浮沉数年还激流勇进,已经完全足够当不少人的前辈。
穆瑜二十二岁那年,遇到的“才成名两三年的年轻人”,在他二十七岁退圈的时候,也已经七、八年。
而现在的时间线,已经是那之后又过了两年——成名十多年的歌王,不论怎么说,都不太能算是“年轻人”了。
穆瑜和系统讨论:“会不会其实没有这么巧?”
系统问:“您当时记住那个年轻的主唱叫什么了吗?”
“没有。”穆影帝当时依然连轴转,就连腿伤以后,也连续拍了两部轮椅题材的电影和电视剧,“那之后我就进组封闭拍摄了。”
但穆瑜依稀有些记忆:“那个年轻人并不喜欢我。”
在颁奖典礼正式开始之前,那个年轻的主唱其实还私下去找过穆瑜。
那个主唱当时还在唱死亡重金属摇滚,整个人的妆造和气质都相当死亡,追星的口味和态度也非常霸气:他喜欢的那个片子就该拿所有金奖,其他人全是歪门邪道暗箱操作。
这些颁奖典礼,表面上是“当场公布”、“保持悬念”,其实凡是到场的人,对能不能拿奖能拿到什么奖,心里大致都已经预先有数。
至于为什么心里有数,还能在镜头扫过来的时候,表现出足够的错愕和惊喜……要是连这都演不出来,那可能的确是不太适合去领这一行的奖。
穆瑜当时也一样,已经大致有数,知道自己要上台拿奖了。
他那天的状态其实不太好,连续几个月的严重失眠让他本想珍惜难得的休假,推掉那次颁奖典礼,但因为说是要上台领奖,不去不好,所以还是到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