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醉梦林

多半这问题极为尖锐,许世昌竟然接不上话。

江之野在旁煽风点火:“尽管让他继续做春秋大梦好了,反正今晚我们可能都要死在这里。”

许世昌毕竟是个画师,他察觉到江之野伤势惨烈的手指,不由皱紧了眉头,显得于心不忍。

江之野却一脸无所谓:“让我继续在三青斋当个玩物,还不如直接剥夺我画画的资格,这样活着倒也干净。你放心,我从来没有想过续画《妙染》,以后也不会。”

许世昌忙撇清关系:“是王雪萍故意害你的,这件事可与我无关,我本也不想让无痕的草稿落到洞主手里。”

沈吉借这话题询问:“果然是雪姐干的,但我实在看不明白,她当真是白无痕指腹为婚的妻子吗?这几年非要潜伏在三青斋吃苦,确实是为了查案?”

许世昌不聊白无痕的时候,倒上不怎么疯癫,尽管仍被绑着,却还是回答了问题;“他是无痕指腹为婚的妻子不假,这事我曾听无痕提起过。但两人只在幼年时见过面,彼此没什么交集、也没什么感情。”

“……”

这一刻沈吉当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如果不是白无痕或许世昌在说谎,他真觉得这副本是妄想症来开团建的,完全超出了理解范畴。

梦傀嘻嘻笑:“没准臭猫也是你幻想出来的!”

沈吉:“别捣乱!”

许世昌又道:“其实她没什么坏心,确实想搞清楚无痕之死,而且武功又高强,我已经与她讲过很多遍了,不管真凶是谁,把东极洞天的人杀光了准没错。”

听到这狠话,沈吉一时分不清白无痕和王雪萍谁更愚蠢可恶些,只能朝江之野无力地叹了口气。

之前没搞清楚问题所在,简直信心满满,现在他终于发现:想扭转这些玩家的想法,当真是没可能的任务。

*

不得不说梁参横是有些运势在的,虽然他今晚迎来了两名刺客,但却能在混乱中侥幸脱身,着实离谱。

只不过再醒来时,身边也只剩下那些唯命是从、不太中用的侍卫们了,就连吴佑都跑了个无影无踪。

尽管武功堪忧,但梁参横可是个老江湖。最近两天的局势让他瞧得很明白,这回不仅画《妙然》举步维艰,如果再不多加防备,恐怕就连性命都要不保。

他喝掉大夫熬来的提神药剂,缓了缓脑子,条理清楚地吩咐道:“立刻戒严,让所有画师和画童都待在屋里不准出门走动。调走岸边所有船只,彻底搜索醉梦林,无论是刺客还是吴佑,通通活捉回来!

侍卫们看看彼此,自然点头拱手地答应。

梁参横继续道:“立刻给东极洞天的三十六岛发放烟花信号,让各路高手前来三青斋汇合!”

见终于要出现救兵了,侍卫们这才生出些信心,就连答应的声音都响亮了许多。

一番“排兵布阵”之后,梁参横终于安心,又开始默默盘算起如何利用《妙染》延续东极洞天的富贵繁华。

他思来想去,觉得即便用赝品缝合上江之野昨日的画稿,也能让技艺精湛的画师描绘成不错的作品。

圣上虽见过真迹,但不过只是五年前的匆匆一瞥,多半是分辨不出来问题所在的。

到时候东极洞天的完整作品一出,江湖上关于另外半幅可恶内容的传言必要不攻自破!圣上一个开心,岂不是会再许富贵?若趁机讨个国师当当,便更是一人之下了,带着东极洞天走向巅峰了。

梁参横越想越开心,以至于得意的笑已不加掩饰地浮现在了面庞之上,他走到门前,正想传唤另外几名虽比不得江之野,但也可请来一用的画师,没想到话还没出口,空中竟然飞来一只冷箭,直直地射到了他的脖颈上。

震惊比痛感先一步到来,梁参横不敢相信所发生的事实。他努力瞪大眼睛,望向灯火通明的院落,可惜至死也没看到,伤害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伴随着洞主狼狈倒地,宣纹持刀飞身闯入院落,满脸不屑地丢下吴佑血淋淋的人头。

她毫无胆怯地踏过粱参横的尸体,把东极洞天的侍卫们吓得连连后退,同时大喊道:“对这岛上的人,全部格杀勿论!今晚必要荡平三青斋!”

响应她的是瞬间冲进院落的大批黑衣武士。

他们全蒙着半张脸,但瞧那浓眉大眼,并不像文弱的南梁国人,倒像是北地来的蛮夷。

没想到东极洞天还真惹上了异国的麻烦。

在场的侍卫眼见洞主已死,顿时失去了主心骨,只因死到临头,才必须不管不顾地挥剑反抗。

宣纹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喊得颇为正义凛然:“东极洞天炼药毒人,号称仙府,罪大恶极!天下不需要这等邪恶之地,更不需要那些腐化人心的鬼画!发现任何画作,全部烧毁,半张不留!”

好义正言辞的宣告,原本风花雪月的清雅地,终成了血流成河的炼狱场。

宣纹砍死数名侍卫,冲进屋内快速搜索过一番,忽而压低声音吩咐:“派一半人去竹林,遇见什么人,以及发现那幅画,全部完整地带到我面前来,听懂没?”

跟在她身边的刺客沉沉应声,眼神狡黠。

*

方才那些陌生的黑衣人无声地穿过竹林,闯入三青斋的时候,躲在暗处的沈吉便已瞧见了。

没多久,画室的方向便有火光腾起。

看到这种阵势,他更不敢轻易返回去,更怕许世昌发了疯病引来敌人,早就把他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江之野靠在旁边说:“东极洞天到底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我们很难知晓,但看起来是要赶尽杀绝的。”

沈吉认真地推理:“无外乎四种可能。一是嫉妒东极洞天的财富,想把画师掳走,收为己有,二是寻仇报复,打算血洗千向洞天,三是这里藏着他们需要的东西或人,四是憎恶粱参横的所作所为,打算捣毁此地伸张正义。”

江之野轻笑了下:“最后一种我不信。”

沈吉也笑,他察觉许世昌在默默盯着自己,故意问说:“如果真能逃出去,你想干什么呢?”

江之野垂眸:“戒掉五灵散,养好手伤,就算我不能换画,也可以教小孩子画画。世界上永远不缺会画画的人。他们只是不应该被困在这种地方。”

沈吉点头:“虽然我画的不怎么样,但我还是可以帮你的,在小镇上开个画馆是极好的。”

江之野:“离开太久了,几乎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

沈吉眨眼:“我也记不得了,但肯定不是《妙染》画得那幅光景。这世界既不是天国,也不是地狱,画家还是该多画些人间的事,否则当真辜负了自己的使命。”

他们两个后面说的这些台词,完全是专门表演给许世昌的,而许志昌也的确安静地听着,没再多做挣扎。

正轻声相聊之时,竹林里又响起了新的动静。是个矫健的身影飞速穿过黑夜,只不过脚步显得趔趄。

好死不死,来者也看上了这处废屋,扭头便入。

沈吉躲避不及,只得硬着头皮喊道:“雪姐。”

那人正是拼命逃窜的王雪萍。她诧异地看清废屋内的三人,气氛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之野冷冷地瞥过眼神,又望向别处。

沈吉发现她肩膀上血流得恐怖,忙追问说:“发生了什么?是谁伤的你?”

尽管王雪萍陷害了江之野,却并不怎么讨厌沈吉,她显然是个完全活在个人想法里的人,眼神中毫无愧疚,平静答道:“护法院里有个小丫头是奸细,她刚行刺了梁参横,还带来一船同伙,正在三青斋烧杀抢掠。你们快跑吧,很多画师都被杀了,被抓到就是个死。”

话毕她便走到许世昌旁边,拽下他嘴里的布,严肃道:“世昌是无痕的朋友,我不准你们伤害他,抱歉了。”

还女人还真是坚持自己的行事逻辑……

沈吉无语抿嘴。

终于能开口的许世昌反倒开始替江之野说话:“他没有续画《妙染》的意思,全是梁参横逼的,冤枉人了。”

王雪萍反问:“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姓梁的都死了,再也没有谁能为无痕查清死因了。”

说着她竟然哽咽了起来。

沈吉完全想不明白,王雪萍为什么会如此看重一个素未谋面的丈夫,他甚至有些怀疑,那唯一的女玩家到底是颜灿,还是眼前的王雪萍?

江之野多半也产生了相同的困惑,试探道:“确实没意义了,但你可以带许世昌走,顺便把《妙染》也带走。我倒好奇,是离不开这座岛比较凄惨,还是你们离开了,却得一辈子为《妙染》活着比较凄惨。”

王雪萍垂眸不语。

而许世昌则在被解开绳索后再度强调:“他们也没伤害我,要走一起走,别再因为《妙染》去害别人了。”

……又精分了吗?这家伙刚才还说要把东极洞天杀干净呢。似乎是许世昌的人格比较急躁残酷,而白无痕的人格比较温和正义。所以现在他自认为是白无痕?

沈吉有些困惑,无声地与江之野对视。

见许世昌神色坚定,王雪萍终于妥协:“跟我来。”

*

三青斋的杀戮仍在继续。

宣纹作为在此潜伏多年的功臣,自然成了这场袭击的领导者,她不知杀了多少个人,满身是血,语气却分外冷静:“还没追到人吗?《妙染》肯定被他们几个拿走了,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刺客头目认真回答道:“正在搜索,可惜侍卫和画师数量太多,分散不出那么多人手去,好在船被我们看住了,不可能有任何人可以逃去岛外。”

宣纹蹙眉低声确认:“没真全杀了吧?”

刺客头目回答:“门口挂着天字号牌子的没动。”

“那就好,他们的画可是很值钱的。”宣纹抱手:“同样的道理,天字号的画收好,其它的都烧了吧。”

刺客头目颔首。

宣纹侧头看他:“还有,尸体也都处理干净,若被人知道这事是长门会做的,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姑娘请放心。”刺客语气很沉稳,但眼神却有不解:“天下人都识得《妙染》,我们长门乃名门正派,收藏东极洞天的歪画何用?属下看不懂。”

宣纹蹙眉:“愚钝!现在两国都在流传《妙染》另外半幅乃南梁国饥荒之景,你以为这事是编的吗?我们不仅要得到画,还要为白无痕正名,甚至可以赋予他早就投靠我们北齐,却被南梁□□俘虏的故事。”

刺客这才对她的目的恍然大悟:“正义属于北齐,属于长门会!”

宣纹一脸得意:“梁参横养了一辈子的画家,画了一辈子的画,却不知以画谋利是为下等,以画谋权方为正道。艺术,无非是胜利者的桂冠。”

刺客对她的见解满脸钦佩:“姑娘英明。”

“别愣着了,找不到画一切都是妄想。”宣纹重新望向他:“我熬了五年,等的就是今夜,还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