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醉梦林

守在旁边的侍卫立刻上前,强行把颜灿拽走,一时间广场上只剩下凄厉惨叫的女声。

而款款回到座位的江之野仍旧忧心暗藏,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人来人往,见他们个个生动无比,喜怒哀乐完全不同,便更对这心印的实力生出忌惮。

献画流程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当粱参横给最后的作品亮出评价时,便是几家欢喜几家忧的句号,整个广场都弥漫着尘埃落定的微妙氛围。

万万没想到,吴佑又抬高声音,嘹亮喊道:“各位肃静!洞主有要事宣布!”

大家都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广场立刻重新死寂。

你们可能已经猜出来了,“我是要说《妙染》的事。”粱参横缓缓起身,抬眸说道:“《妙染》大家已经不陌生了,五年已逝,至今未能完成。半年后便是圣上的六十大寿,这回我们东极洞天是必要将《妙染》作为寿礼献上的,时间已然所剩无几。”

怪不得他今天阴云密布的,原来也是死到临头了,既然话已这么讲,说明那画是皇家明着要的,不给也得给。

江之野轻轻勾起嘴角。

粱参横继续道:“此事关乎整个东极洞天的荣辱,怠慢不得,五日后,请各位在此上交将《妙染》补全的小稿,到时我自会选择一位最优秀的画师去完成最后的杰作。”

这个突如其来的重要任务,难免惹得画师们立即窃窃私语:不管这人吩咐什么,向来是只捡好的说。虽然威胁半句未提,但小稿太糟的话,肯定要倒大霉的。

当然,也有个别画师信心膨胀,认为这事是自己一飞冲天的好机会,怯怯地鼓起勇气发问:“洞主,甄选有何标准?我们该如何准备?”

粱参横只回答了两个字:“完整。”

闻言,江之野眼里的忧色更甚,忽拿起桌上的酒盅一饮而尽,他去过那么多副本,没想忽在这刻横生出了种强烈的错觉:这个心印,怕是捉不住了。

*

尽管广场上气氛奇妙,粱洞主的晚宴仍旧持续到了很晚,待到终于散场,时间已经临近午夜了。

沈吉向来好奇心过重,江之野本以为那少年会跑出来偷看,但一路披着星辰寻回兰花小院,都没找见少年身影,反倒是进了自己的画室,才迎面闻到了股浓重的药味。

受了伤的沈吉还挺会找地方的,他发现主人床榻上的被子比较软,就爬来这里奄奄一息地养着,已经逐渐习惯了火辣辣的疼痛感,昏昏欲睡了起来。

江之野两步上前,先开他的衣衫急着看清状况,皱眉问:“怎么回事?我揍了一顿烦的功夫,你就搞成这幅样子?”

被他唤醒的沈吉揉了揉眼睛,硬着头皮解释了几句,而后瞧见他手里拿的东西:“哇,金子!”

江之野把粱参横的赏钱嫌弃地丢到一旁,直接扯掉沈吉的衣服认真检查伤口,好在那雪姐十分专业,把被鞭子抽伤的地方处理得很好,虽然伤口周围仍旧可怜巴巴地红肿着,血却已经稳稳地止住了。

如今的沈吉已不会把皮肉苦再当回事,他忍住痛,披回衣衫故意笑问:“我没事啦,今晚你又受到夸奖了吗?洞主还有什么吩咐?你好像很不开心。”

江之野坐到床边:“续画《妙染》。”

沈吉掌握的剧情不多,拉住他追问:“要你画吗?还是让大家比较方案,再挑人选?”

江之野:“说是要比稿。”

沈吉松了口气:“那没什么啊,事情不一定会落在你头上,再说你也用不着太较真,画就画呗?”

这问题当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简单,江之野反问:“在你看来《妙染》为什么只有一半?”

沈吉不知如何回答,因为馆长既然如此发问了,就意味着答案绝非“作者忽然生病去世”那么简单。

江之野果然给出判断:“我也只是猜测,或许是他不是来不及画,是根本没给他机会画。”

沈吉茫然眨眼:怎么会不给机会?

他此刻受了重伤,江之野当然是心疼的,转而便收敛了复杂的表情,侧眸微笑:“明日再说吧,先睡觉。”

沈吉已经不是第一次进了副本就被揍了,他很郁闷地耷拉下大眼睛,靠住江之野的身体含糊抱怨:“不会还没等我养好伤,一切就都结束了吧?”

江之野轻轻松松就把他按倒在大床上,拿起桌边的油灯瞬时吹灭:“谁让你去偷那种东西的?我早该猜到你要东窗事发,应该提前打点一下。”

沈吉轻笑:“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这次我活该。”

江之野气的捏他。

沈吉惨叫:“好痛好痛!”

馆长赶紧松了手,瞬时间,屋内只剩下安静的月光。

沈吉对五灵散的设定很是无奈,他盯着馆长躺在身边的高大轮廓,忍不住又慢慢抱了上去:“对不起。”

这句话即是为自己说的,也是为角色说的。

江之野握住沈吉冰凉的手,轻笑:“这有什么好道歉的?记住,你才是受害者。”

“玩家江之野同化指数上升至 16%”

梦傀的提示非常突兀。

在这个副本里,馆长言行举止的确谨慎了许多,现在又有同化指数变动,让沈吉不禁无视伤势,努力直起身子,在黑暗中认真地盯着他的俊脸:“喂,你还好吧?”

江之野侧眸看他:“不太好的是你吧?”

沈吉想起进副本时他那血肉模糊的手臂,想必此刻还有颗子弹留在里面,那对馆长究竟会有什么影响?强大的馆长也会因此而感觉到痛苦吗?

完全想象不到答案的沈吉摸住他的胳膊。

若不是忽然开口问那些细节,会导致自己的异常指数上升,从而被副本察觉,很多话早就忍不住了。

江之野当然明白少年在担心什么,微笑:“别乱想,我又不是你,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我没有太大用,但遇到事情,多一个人想办法总是更有希望的。”沈吉这样意有所指地说完,便凑上去轻轻吻过他微凉的嘴唇。

在情况如此危急的副本里不是暧昧的时候,但感情和爱欲往往是最难控制的东西。

无声的黑暗中,简单的吻逐渐变得热切。且受两人角色记忆的影响,更多现实中从未发生过、但在故事里却弄假如真的激|情画面涌入了脑海。

沈吉面红耳赤地拉着他的衣领,直至被馆长翻身拥住,才情不自禁地轻喊:“真的好疼……唔……”

血淋淋的鞭伤如一盆冷水瞬间泼下,江之野瞬间小心地停住动作,又轻轻地亲过他的额头,微微叹气。

在过往的故事中,两人角色翻云覆雨的次数已经很难确切回忆了,除了第一次是因为五灵散,后面……几乎全是在清醒的状况里发生的。

可惜爱情这种东西实在太高贵。

对沈吉的角色而言,他只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履行的伺候江公子的义务,喜欢虽然也是喜欢的,但更多时候,还是会把对方当成天边明月般的存在。

那对江之野的角色而言呢?那么清高别扭的人,为什么作出这个选择?特别是在存有灭门之恨的前提下。

沈吉好奇地眨眨眼睛,忽然笑出声来。

江之野很无奈:“怎么了?”

沈吉立刻靠在他怀里:“你肯定好喜欢我!”

其实这么说,只是想故意撒个娇,让气氛稍微轻松一点,但江之野听过却神色微妙。

幸好此时夜深,沈吉看不清他眼里的颜色,否则若知道真相的话,肯定要气得睡不着了。

*

今夜受了重伤的不止沈吉一人,被狼狈抬回院落的颜灿早就哭得不成样子,很难说是因为太过丢脸,还是疼到不堪忍受,总而言之非常崩溃。

茗音慌乱地为她忙前忙后,上药时也跟着哭红了眼睛:“姑娘,我早就劝过你别献那种画了,你偏不听,洞主高兴时还好说,能给你几两赏钱,他要是不高兴,不成了你的罪名?你要知道春宫图是卖不出价格的啊。”

药洒在被揍烂了的皮肤上,简直是新一轮的酷刑。

颜灿本计划着可以被洞主宠幸一晚,结果却落了这个下场,她趴在床铺上,痛得双手紧抓着被褥发抖,咬牙切齿说:“不这么做,你真当我还能混很久?再说我献画也不是为了让他去卖。”

茗音完全不懂绘画,也不想懂,他只啜泣:“姑娘安心画画,画得自然也是极好的。”

有个忠心耿耿的跟班感觉不差,但那跟班若是不够聪明,却又会常常惹人失望,颜灿完全不回应茗音的傻话,只气得用力砸了下床铺:“那个兰果,分明就是害怕我超越了他的地位,才故意趁着这种时候痛下杀手,何其歹毒?”

其实茗音已经听说了《妙染》的事情,哽咽问:“姑娘都这个样子了,也要交稿吗?”

颜灿更显愤慨:“不嗯,能再被兰果抓住把柄。”

茗音点点头。

颜灿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他。

茗音不安:“姑娘怎么了?”

颜灿认真道:“除非他人没了。”

“……”

茗音算不上什么好人,但这要求属实超纲了。

偏偏颜灿还觉得自己想了个很不错的主意,催促道:“抓紧帮我搞点毒药来,我自有办法。”

茗音阻止:“兰果就是炼毒的,姑娘三思啊。”

颜灿完全不怕,瞪眼说:“听我的!”

见她已被揍道满脸妆泪狼狈了,茗音实在不想再让主人多费心,只得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那给我点时间吧,姑娘还是先准备稿子比较稳妥。”

颜灿这方面倒是很清醒:“不管我画成什么样子,他们都不会满意的,凑合一下便好。”

茗音想长吁短叹,又怕她厌烦。

颜灿咬牙切齿:“我花了那么多功夫,才让洞主不再坚持逼我画画,而让我做了一次他的枕边人,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否则以后我们再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这话让茗音打起了点精神:“我们?如果姑娘离开三青斋,也还会带着我吗?”

颜灿握住他纤细的手:“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们是最亲的人,无论如何你都会留在我身边。”

画师可以有男宠,成了洞主的侍妾,他还容得下绿帽子?这答案实在再清楚不过。

但茗音并不想戳破那一点点幻想,只露出有些凄凉又痴心的笑意,安静地俯身轻抱住她,小声道:“姑娘有这份心,我便也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