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蚕魂塔

外婆真的老了,头发都花白了,以前沈吉在书中读到“忠孝两全”这个词的时候,只觉得是与己无关的老生常谈,如今切身体会到,却难免心酸。

好在少年并不优柔寡断,忍痛证道还是做得到的,他小声说:“定了半夜的飞机,我先去收拾下行李。”

说完,便转身溜回了卧室。

宋丽娟欲言又止。

白尘子扶住老太太的后背:“别难过,不是还有我陪您在家吗?下周得空了,咱俩去置办点年货。说起来,我也有七八年没体验过中国年了。”

身边有个晚辈总是种安慰,宋丽娟勉强点头,却掩不住满目担忧。

*

“已经调查清楚了,那个王树的大伯王桥,确实因为酒驾被拘留了。他们家表面上做建材生意的,其实倒腾心印情报多了年,算是白尘子的同行与下线,这点倒没撒谎。”

“至于王桥和你妈妈的旧缘,那就只能问本人了。总之,我会安排冰城的特警在当地协助你们,保证本次行动的万无一失,一切还要以安全为上。”

秦凯接连发了这些消息过来,已抵达机场的沈吉默默读过,难免有些心神不宁。

没想李蜀又在群里传来噩耗:“那个吴格予就是这个人吧?我动了点小小的手段,发现在你们订机票后,他也订了晚一班的飞机去冰城,小心哟。”

沈吉望着屏幕上的护照扫描件,不禁愣住。

就连向来淡定的江之野也在旁叹说:“你这朋友的本事还真不小。”

沈吉担心特勤部会严查李蜀的不轨行为,忙按住江之野的胳膊辩解:“他没什么坏心的,全是为了帮我们才研究这些,平时肯定不会偷人隐私。”

江之野不置可否,却趁机拉住了沈吉的手。

可惜现在可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沈吉郁闷地低下声音:“你就不担心吗?我觉得吴格予可比他弟弟难对付多了,万一……”

江之野倒是很自信,反问:“那又如何?只要你不离开我身边,他拿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再说秦凯也会帮忙拦截。吴家在日本的势力很大,华夏可不是他们撒野的地盘。”

这话不假。其实沈吉从晚宴氛围能感觉出来,那些心印圈子里的人对吴家并不友好,若有谁愿为吴家卖命,肯定是为了几个臭钱。

但,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他的第六感向来准的可怕。

江之野揽住沈吉的肩膀:“别愁眉苦脸。我知道你不想让你外婆难过,等我们抓到心印,再给她买些礼物和特产,回去陪她好好过个春节。”

这话旁人说很正常,但他讲出来多少有些违和。

沈吉惊讶地看向江之野,而后浅笑不语。

江之野挑眉:“怎么?”

沈吉认真:“之前你愿意在医院陪房就挺让我意外的,现在还想着帮我孝顺外婆……其实不用勉强自己做这些你不想做的事情,我能接受真实的你。”

江之野英俊的脸庞波澜不惊:“如果连照顾你都做不到,那我就不应该接近你,你把我想象得太任性了。”

你本来就很任性,大猫猫……

沈吉在心里琢磨,却没敢说出口。

此时广播已传来了飞机要起飞的消息,由于是远到冰城的红眼航班,并没多少游客同行,声音回荡,颇显冷清。

江之野立刻帮沈吉把证件和没吃完的麦当劳整理好,稍微观察了下周围,才带路朝登机口走去。

如此仓促的出发,当然很不理智,但吴格予那样公然悬赏,实在让两人没得选择,此刻沈吉只能暗自下定决心,要好好迎接挑战。

事发关头,当然没有闲情逸致和馆长腻腻歪歪了,一路匆匆间,倒让沈吉觉得这寒夜飞奔三千公里,更像是种°属于大人的、共患难的浪漫。

*

东花市冬季温暖,常能在午间飙到二十几度。而冰城之所以叫冰城,是因为零下三四十度只是常态。

虽然沈吉在白尘子和外婆的帮助下,临时找了不少厚衣服用来御寒,但他落地后跟着江之野到了地下车库里,还是瞬间被冻懵了!

什么叫做万念寂灭?在这么低温的环境里,不要说进行什么缜密的思考,就连走路要先迈左脚还是右脚,都没办法从容淡定的判断。

江之野对人类的抗寒能力判断失误,用最快的速度找到特勤部临时调度来的轿车,进去后立刻调好空调,伸手揉揉揉沈吉冰凉的脸:“快上去。”

沈吉冷到上下牙开始打架,坐进副驾驶座也有种跌进冰窖里的僵硬,他动也不能动,颤着声音说:“我们去的白鸭山好像比这里还冷,是个四季都可以滑雪的高海拔地区,对不对?”

看他这幅可怜样子,江之野于心不忍,趁着握住他手背的功夫,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说出口:“其实你不必非要进副本的,我不阻止你,只是怕你没有办法给自己一个交代。”

其实沈吉早就预想过江之野会说类似的话,只是没猜到会在此时说出来,他不由陷入了沉默。

等着车内温度逐渐升高,终于缓缓驶出了黑暗的地库,沈吉才轻声表态:“如果我不知道这件事,你自己去了我也没办法。但我现在既然知道,就不可能让你独自冒险,即便你比我强大,比我聪明,那都不重要。”

其实在几次共同的副本经历中,江之野已经看得很明白:沈吉最难做到的事情就是抛弃,这种性格,或许与他早早便被父母丢下有关吧?

沈吉因为车内的安静而不安,郁闷道:“我知道你为我好,也该考虑好现实因素,毕竟我很可能到了白鸭山,连自己都照顾不来,更别提进那个塔了……”

没想江之野却否定:“不,你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甚至比大部分人类都坚强。只要你去了,就一定能坚持下来。我只是不想看你坚持罢了,因为那样回很辛苦。”

意外的肯定让沈吉很受用,他不由露出梨涡:“我才不怕辛苦。”

*

自吴格予在宴会上公布悬赏之刻,时间就已意味着一切。这次江之野和沈吉两人连到旅馆休息的空档都没有,便开着车直奔向遥远的目的地。

长夜极寒,沈吉只在稍显颠簸的路上稍微眯了会儿,再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浮着霜气的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如画的北国雪景了。

这下南方孩子彻底开了眼,然后又震惊,指向远处极高的山峰说:“所谓白鸭山的山顶,不会指那里吧?”

江之野看了眼导航:“你猜的没错。”

沈吉石化,然后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之前我在说大话呢,你还是把我变成小猫塞进兜里吧。”

这傻话让江之野不禁露出微笑。

梦傀却当了真,急道:“笨主人!你给我有出息一点!这个心印十分特别,必须拿下!”

沈吉忍不住揭穿它:“呵,我现在完全了解你的话术了,每个心印都特别,每个心印都强大,每个心印都不容错过,对不对?”

梦傀理直气壮:“准确无误。”

沈吉没办法地摇了摇头,抬手在车窗的霜雾上画了个微笑猫猫头,喃喃自语道:“可我还没有想清楚,该怎样做才能破解暴力呢。”

江之野侧头看过他一眼,显得有些疑惑。

沈吉道:“是白姨跟我讲的,她告诉我要想要收容心印,就得有自己的思想,不能去瞎耽误功夫。”

江之野的目光格外平静,淡笑了声,扶着方向盘将车拐到了通往白鸭山的支路上。

沈吉追问:“怎么了?我很幼稚吗?”

江之野:“不,我是在笑你当局者迷。”

沈吉眨眨眼。

江之野又道:“该用什么对抗暴力,你不是已经身体力行了吗?如果当时不是你冲过去,究竟会死几个孩子呢?”

之前沈吉完全没想到这答案,闻言,他不由静静地思索了起来。

*

此行虽然仓促,好在秦凯这个后勤十分给力,在抵达白鸭山脚的营地后,立刻有位年轻的女特警迎上了他们,热情地把两人带到早就准备好的房间内,提供了两套保暖性十足的登山套装,以及不少在雪地上需要的工具和吃喝。

此外,她还对登山路线以及这两日的天气状况进行了详细的说明,简直就是雪中送炭的温暖天使。

沈吉自然连声道谢。

警察小姐姐脸冻得发红:“客气啥呀?有什么需要再找我,我最喜欢跟帅哥合作了。”

说着她便主动关上了休息室的门。

此时天已彻底投亮,开始陆续有游客抵达营地,只不过他们是准备到滑雪场和温泉酒店的游玩的,登山的那条偏僻小路没有完全开发,应当少有人涉足。

江之野利落地嘱咐:“先把防寒服换上,我们马上进雪山,等着被引诱来的玩家已出现,就有机会混进去了。当然,也有可能是竞争对手先出现,到时候若起冲突,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除非是我让你先走。”

沈吉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背对着他,脱下自己从东花穿来的羽绒服和羊毛衫,慢慢换成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防雪套装,暖意渐起。

江之野无声靠近,忽从后面抱住他。

沈吉结巴:“别、别闹,要出发了。”

馆长失笑,把个温热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沈吉惊喜回头:“诶?”

他刚拿到的,竟然是恢复如初的白玉镯子。

只不过这次的镯子自带了些神秘的温度,就连分量也变重了不少。联想起江之野之前的话,他好奇确认:“这里面是不是储存了你更多的能量啊?”

江之野解释:“如果有心印傀儡想伤害你,它会立刻反噬他们,但……如此一来,又难免个缺点。”

沈吉不明白:“会发热?这难道不是个优点吗?”

江之野笑意神秘:“以后你就知道了。”

说着他便到旁边整理起登雪山的工具来。

沈吉眨眼:“你不换衣服?会冻到的。”

江之野头也不抬:“环境气温对我的影响很小,若不是怕你们看起来不适应,让我穿夏装也没问题。”

险些被冻成冰棍的沈吉顿时满眼羡慕。

江之野随身装备上登山镐和户外军刀,只把风衣换成防雪外套,然后扎起长发:“这样行动比较轻便。”

雪亮的刀刃让沈吉瞧得心里发毛:“就、就算是有人来跟我们争夺心印,你也不至于取他们性命的吧……”

江之野半真半假地微笑:“那当然了。出发。”

*

自从生活中出现了心印这种东西,沈吉真快把从前未体验过的事情体验遍了,他迎着朝阳和馆长攀登雪山,没走太久就开始气喘吁吁,小脸累得苍白,像个笨拙的包子似的在冰雪上苦苦移动:“……这熬到天黑也不可能登到山顶啊。”

江之野站得很稳,回头朝他伸手:“我背你?”

此时连露营地都还没脱离视线,刚开始就要人照顾实在是太挫了,沈吉忙摇头,拄着登山杖努力向前:“没事啦,你还是警惕周围吧。”

其实江之野对奔波倒没多少感觉,但想想沈吉几乎熬了个通宵,现在还要爬雪山,实在是过于辛苦了,他抱手:“要不是怕打草惊蛇,真该叫特勤部调架直升机来。”

沈吉边走边安慰:“你还记得我那个因为纹身刺青案被抓的美术老师吗?他跟我讲,如果一些目标只靠努力就能抵达,那就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江之野跟在旁边嗤笑:“那是他说的,不是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