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地羊斋

沈吉面无表情,费着力亲手把坛子打开,倒出里面已经被烧成灰烬的菜谱,仅剩的几页边角因失去装订,瞬间就在风中狼狈地飞散开来。

肖杲目瞪口呆,甚至来不及胖揍他,便崩溃着追着残页大喊:“师父!师父!”

那食谱价值不菲,在场的侍女与侍卫也慌张帮忙追逐。好一阵折腾后,残页才被绿桃用石头压在托盘里,呈现给铁青着脸的桂公公看:“这……”

桂喜询问:“确实是汤甄手笔?”

肖杲已经远远偷看过很多次了,哽咽着点头:“绝对没错,师父的字我化成灰都认识。”

桂喜:“……可不是真化成灰了么。”

他这话不知怎么就触动了肖杲的神经,惹得这男人悲伤地嚎啕大哭起来,本在等着疾风暴雨的沈吉欲言又止,只好拧着眉头在旁边干巴巴地站着。

桂喜颇不耐烦,怒道:“嚎什么?!”

而后又看向沈吉:“你在耍我们?”

沈吉缩了下脖子,又走到另外一个角落,从堆旧苞谷底下拽出张脏兮兮的纸,递了过去。

桂喜狐疑接过,越看面色越凝重,由于氛围太过怪异,肖杲也抽噎着愣愣靠近。

桂喜最后质问:“这也是汤甄的字迹?”

肖杲捏着碎纸片,把上面的字和这页纸对比了番,态度沉重地点了点头。

桂喜的耳光顷刻狠抽下来:“你不是说会做成长生盅吗?!你之前知道这些?!”

那纸页上记载着服用长生盅的忌讳和后续食疗之法,大部分内容都是沈吉从里世界的菜谱里抄来的,只不过把忌讳与食疗材料相互置换了番。因毛笔字体故意模仿出了□□成的样子,看外表简直天衣无缝,加之汤甄已死,是十分纯粹的死无对证。

桂喜捂着胸口恼说:“难怪我今日越发觉得胸闷气短,还以为是累的,原来是着了你的道。”

肖杲也喝过那长生盅,此刻脸色惨淡,分外忐忑,加之精神逐渐紧张,也说不清心肺处强烈的憋屈感是怎么回事,他生怕被桂公公一怒之下杀掉,忙说:“无妨,按照我师父所写,只需合理食疗,即可事半功倍!”

思及此事的前因后果,桂公公难免憎恶地看向沈吉,起了非常忐忑的疑心,只不过此时再让这少年试毒也来不及了,他语气阴冷说:“你到底想要什么?江之野能给你的,洒家也能给。”

梦傀:“嚯,那你还真给不了。”

沈吉:“…………”

眼见好事将成,沈吉不敢露出半分纰漏,他表情悲伤地指了指江之野和阿丹离开的方向,而后露出了难过的笑意,慢慢闭上眼睛,仿佛鼓起勇气等着被一剑封喉,已然没什么活下去的念想了。

桂公公经此一吓,更觉得很不舒服,再度捂着嘴狼狈地猛咳了起来,绿桃忙上前猛拍他后背:“千岁,您别激动,既然如此,让肖大厨把食疗的汤羹准备好就不就结了?何必着急上火呢?”

这次桂喜足足咳了五六分钟,才擦着口水勉强缓了过来,他瞪向肖杲:“还不快去!”

谁也不想死,肖杲只觉自己夜有些呼吸困难,忙不迭地拿着菜谱朝厨房狂奔着离开了此处。

桂喜又瞪向沈吉:“把他看好!晚上煮了!”

绿桃款款半蹲:“是,公公。”

*

让肖杲按照食谱仿制一碗枇杷露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当他把成品送到公公面前时,却惹来了微妙的怀疑。

桂公公拧眉:“这东西当真没有蹊跷吗?”

如果只有菜谱和沈吉,的确很难说服这两个家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都开始头晕目眩,胸闷气短,其症状和汤甄记录在食谱中的一模一样,这很难视而不见了。

肖杲强忍着不舒服:“我师父不懂医理。但却最了解每种食材的精妙之处,食谱所记我已反复读过数遍,找不出半点纰漏,还请公公放心。”

此时桂喜已经没有精力去计较那么许多了,他扶着晕眩的脑袋说:“你先喝。”

肖杲愣了愣。

桂喜冷眼:“这是厨子的规矩。”

没有汤甄在身边,肖杲对于长生盅的种种难免缺乏安全感,但他自认为没有做错任何步骤,也无内情隐瞒,加之此刻身体着实不适,索性便将碗里的枇杷露一饮而尽,干笑说:“当然,怎么能让公公冒险呢?”

华丽的室内安静得可怕,绿桃貌似体贴的揉着公公的太阳穴,始终带笑打量肖大厨。

说也神奇,肖杲本来面色泛黄,嘴也乌青,但渐渐的,他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些气色,就连眼神都变得明亮了起来,更衬托得饱受长生盅折磨的桂公公无精打采。

肖杲深吸了口气,拱手报告:“师父留下的食谱果然没错,我感觉那股燥热沉重一扫而空。”

此时桂喜颇为不适,也顾不上那么许多了,他伸手:“快呈上来。”

肖杲赶忙在炉上保温的小锅中舀出清露奉上。

桂公公皱眉吩咐说:“现在就去把姓沈的小子宰了,他知道太多,活着我心里总是不安。”

肖杲愣住:“提前宰杀地羊,食材会不新鲜的。”

桂公公虽不舒服,却还是眼神冷酷的识破了他的心思:“放屁,之前你们不是提前杀的?你怕是不舍得吧?”

肖杲的确不想沈吉立刻死,更不满他对江之野莫名其妙的付出和迷恋,但这种心情全比不上继承地羊斋的荣华富贵重要,故而回答:“当然不是,我这就去办。”

桂喜这早就忍无可忍了,也顾不得面前的清露滚烫,拿起勺子颤抖地往嘴里猛送。

肖杲慢慢松了口气,擦掉脸上的冷汗他打起精神离开,准备继续回厨房料理一切。

等着房间安静下来,绿桃忽笑看桂公公:“现在汤甄不在了,公公当真想继续经营地羊斋吗?”

桂喜轻咳:“你怎么看?”

绿桃:“我瞧那肖师傅并不像汤甄一样死心眼,倒不如带着他回宫当个差,至于这里嘛,百无一用。”

桂喜:“其实有食谱就好,人也不用带走了,宫里的厨子并不比他们差,还更听话懂事。”

绿桃没想到老太监这么狠,点了点头,她眼波流转之际,桂喜却手一抖,直接摔落汤勺。

绿桃探身瞧他:“公公,你怎么了?”

鲜血顺着桂喜的鼻子直淌下来,他嘴唇颤抖,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惜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转眼间,便砰地一声倒在了桌上。

绿桃慢慢扶过老头的手,摸向他的脉搏,然后直起身子自言自语:“呀, 就这么没了?”

天才汤甄留下的食谱句句属实,只不过那两个食客万万想不到,沈吉竟把饮食禁忌和调理身子的汤露材料掉了个包。

和桂喜一同突然断气的,还有刚走到厨房的肖杲,那些帮厨本还在任劳任怨的做着菜,见他暴毙,自然惊慌失措的跑到了院内。

可惜现在汤家人没了,尤娅没了,只剩下宫里来的变态客人还算有本事。

但就算地羊斋的人奴性再强,也不敢尝试倚仗陌生人,混乱之间,奴仆们竟然商量着把斋内值钱财物洗劫一空,准备离开戈壁逃命去。

而那些大内侍卫呢?桂喜已死,绿桃姑娘也不见了踪影,他们自然不会留在这继续卖命,想着回京城也要被问责,倒不如抢些东西,另谋出路。

故而一时间地羊斋里冲突不断,惊慌的叫喊,慌乱的脚步,充斥着原本就不大的院落,那些富贵的幻影啊……竟如此便消散了。

本被丢在地牢里的沈吉听到外面的动静,见看守率先逃跑,便利用软骨功摆脱了绳索,小心地窜了出去。

梦傀急道:“馆长怎么还没回来?他不会被阿丹给……”

沈吉并不担心,只笑了笑,便从个尸体上捡了把短刀,暗想道:“看样子桂喜也死了,这副本里除了馆长,已没有其他玩家,但是……还有尤娅。”

他想法刚冒出来,凶猛的狼嚎便自地羊斋四周响起。沈吉皱起眉头。

梦傀:“坏了,那女人来抄家了,她肯定不留活口。”

眼看故事已经走到了崩坏的终点,沈吉只觉得眼前所有的混乱都不过黄粱一梦,他眉头渐渐松了,嘴角又浮出笑来:“不留就不留吧,她和狼也不能留。”

*

却说在戈壁上潜伏已久的尤娅,用笛音驱使野狼冲进地羊斋内发起攻击,尽管那些侍卫和帮厨个个都携带兵器,但场面仍旧十分血腥恐怖。

她本身并不是一个善于格斗的好手,一直游走在房梁之上,只让野狼和那些恶徒们互相消耗。直至人丁渐少,而狼群又被吸引到厨房附近,才轻轻跃到地表,快步查看情况。

原来是青铜鼎炖煮的人骨,散发出非常浓郁的香味,那香味把野狼们都馋到了。

从前汤甄活着的时候,狼群也常被吸引,那些珍贵的食物怎么可能给畜生吃呢?但如今……

尤娅惨地笑了,她慢慢走到青铜鼎附近,戴上隔热手套,忽然发了疯似的,将那沉重的大鼎拼了命地推倒在地。滚烫的汤汁和恐怖的人骨哗啦一下,洒得到处都是,香气扑鼻。

野狼们根本顾不得被烫到,立刻蜂拥而上。狼吞虎咽的啃食了起来。尤娅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喘着喘着,眼泪便止不住的大滴涌出。

她有太多想发泄的事,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正精神恍惚之际,地羊斋内竟升起了滚滚浓烟,尤娅痛哭着茫然四顾,才发现不知是谁点燃了大火,那烈火自四周包围而来,连最后的活路都切断了。

*

江之野骑着骏马沿戈壁一路狂奔而归,待他赶到地羊斋附近时,已是夕阳西下。

不知烧了多久的大火仍有些余焰,狂风吹得焦灼之气四下蔓延,而原本富丽堂皇的地羊斋,已变得乌黑而潦草的废墟。

江之野翻身下马,正欲靠近时,身后忽传来呼唤。

“公子。”

江之野回首,见到了安然无恙的绿桃,她微笑:“可把你等回来了,这东西终究还是到了我们手里。”

说着,绿桃便从怀里拿出两张纸,那正是桂喜得到的长生盅食谱。

江之野伸手欲接,绿桃却收回胳膊:“公子,你答应我的事不会办不到吧?”

江之野挑眉:“不是已经办到了吗?现在桂喜已死。谁能知道回到京城的人不是他呢?”

绿桃立刻笑着扶上他的肩膀:“骗子,连老头都能装。”

与此同时,江之野一把将长生盅的食谱夺过,他想也没想,便把两页纸撕个粉碎,直接撒入风中。

绿桃惊呆,脸上从头装到尾的从容立刻不见,怒说:“你疯了吗?你知道这个东西值多少银子?死了这么多人,我们才拿到它——”。

这姑娘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江之野也并没有看着她,而是一直望着她身后的某个地方。

绿桃诧异回头,秀发被风吹得凌乱,她勾下恼人的发丝,终于看清站在附近的少年,竟是那个小哑巴沈吉。

沈吉显然是吃了一番苦的,身上又是血污,又是灰烬,但好在人依然无恙。他精致的小脸浮现出了种让绿桃感觉非常莫名的微笑,那是在这个吃人的世间,本不应该存在的幸福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