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东花市

可惜此时天色已晚,庙里不再允许香客进入,他在门外徘徊过几分钟,没好意思硬要打扰,便只能颓然坐到路边,抱着书包开始胡思乱想。

“小施主,是来找贫僧的吗?”

不久之后,星宇大师的声音竟神奇地响在身边。

沈吉抬头,望见照旧如谪仙般的和尚,立刻站起身说:“您……您怎么在这里?我是想来拜访您,但没有什么联系方式,所以……可以加个微信吗?”

星宇淡笑:“贫僧没有手机,你让值班的师弟通报给我就好,不必太过见外。”

沈吉:“可您之前说只是暂住,要是以后离开……”

星宇点头:“也有道理,如果小施主需要,贫僧明天去买个手机便好。说起来,今晚是有什么事吗?”

大师应当看不见吧?逼他用微信过分了。刚刚反应过来的沈吉没想到星宇对自己如此重视,顿时更加不好意思,犹豫过才郁闷说:“不用买手机啦,是我想不开。”

星宇被他的语气逗笑了:“那我们进去聊聊?”

沈吉赶忙点头。

星宇彬彬有礼地抬手:“请。”

*

尽管宋丽娟是个非常虔诚的佛教徒,常在家里吃斋念经,但沈吉最爱海鲜,再不济也要吃肉才开心,所以他还真没有体验过寺庙里的素食是什么味道。

今夜莫名陪着星宇吃了碗神奇的什锦素粥,倒觉得味道尚可,甚至有种轻心寡欲的奇妙安宁。

梦傀吐槽:“你就是新鲜,有本事天天这么吃。”

沈吉无言以对。

星宇亲自将食盘交给前来打扫的师弟,然后又端正地坐回木椅上,态度关心地问道:“寺中饮食素来清淡,小施主可吃得惯?心情有变好一点吗?”

沈吉赶紧点头回答:“谢谢大师招待。”

星宇感受到他声音里仍有忧愁,便问:“方才小施主说想不开的事情,是关于心印的吗?”

沈吉立刻承认:“其实我之前不知道世界上有这种东西,最近决定把那些心印收容回博物馆,最大的动力也只是想着,这样做能让世界上少些灾难。”

梦傀:“最大的动力,真的不是江馆长吗?”

沈吉终于体会到馆长喜欢把它关起来的原因了。

感受到主人的不满,梦傀这才闭嘴。

星宇微笑:“小施主是个心善的孩子,心印扰乱世界,这样考虑也没什么错,何来想不开呢?”

沈吉垂下眼眸:“但是我很困惑,经过这段日子的历练,我发现那些被心印控制的傀儡,并不一定是坏人。”

话出口他又慌忙解释:“当然也没有说他们是好人的意思!傀儡利用心印的力量去宣泄恨意,这当然不对,但……那些为他们的人生制造痛苦的根本原因,并没有因为心印被收容而解决啊。”

话至此处,沈吉又细聊了罗佩瑜被判无期徒刑,以及宝珠的自杀,叹息道:“如果没有心印,他们不会走到这一步吧?我收容心印,更像是逼着他们停止报复。”

星宇态度平和:“已经发生的事无可改变,中止罪恶也很重要,小施主不要怀疑自己。”

沈吉眼神悲伤:“可是伤害过罗老师和宝珠的人,却变成了众人眼中的受害者,这就是公平和正义吗?”

星宇沉默。

沈吉露出抱歉的表情:“可能这话有些偏激吧?我脑子很乱,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对大师讲清楚。”

星宇非常有耐心:“小施主的困惑,我听懂了。”

沈吉问:“所以大师觉得我的作为有意义吗?”

星宇:“有没有意义,不在于别人怎么看。其实小施主是怀着善念,想要引众生摆脱迷障才行动的。但又在这个过程中发现,迷障不仅仅是心印带来的,即便拼了命控制住心印,也没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本质,对吗?”

遇见知音不过如此,沈吉不停地点头。

星宇又说:“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也不存在一劳永逸,作为旁观者,我倒觉得施主小小年纪,能收容心印是为人间造福。试想,如果那些心印永远不受控制呢?人们心中的恶念被它们疯狂点燃,一切只会变得更加灰暗混乱。”

得到肯定的沈吉稍微好受了些。

星宇淡笑直言:“其实小施主最大的错误,就是相信人性本善,所以才会失望。”

沈吉从未从这个角度有过考虑,不禁愣住。

星宇继续道:“依贫僧所见,人性是虚无的,它诞生之初,既不善也无恶,世界给人性留下什么烙印,人性就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吉无可反驳:“或许的确如此。”

星宇继续解释:“心印的诞生,只是把原本就存在的恶放大罢了。人类之所以循规蹈矩地生存,是受到了道德和法律的束缚,心印破坏了束缚,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以至于灾难铺天盖地,这才是它们的可恶之处。”

沈吉眼巴巴地认真听着,抿住了嘴唇。

星宇最后表态:“所以小施主收容心印的最本质的意义,是让世界恢复它本应有的样子,而不是去创造一个更好或更坏的现实。”

这席话对沈吉来说有些深奥了,但也并不是全不能懂,他迟疑地认真思索起来。

星宇双手合十:“当真没有必要强加给自己本不存在的责任,如果你认为收容掉心印,原本的坏人就会变成一个好人,这样想又和心印有什么根本区别呢?人类原本的样子,一直都是混沌而复杂的。”

沈吉苦笑:“我的困扰,原来是太过自以为是。”

星宇不置可否。

沈吉打起精神:“这番话我会认真去思考的。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大师听了千万不要笑话我。”

星宇:“也是跟心印有关吗?”

沈吉摇头:“不完全是,我最近觉得……我有点分不清副本里的感情和现实中的感情了。”

星宇微微严肃起表情:“对于其他心印猎人,这点无可避免,但你是沈家继承人,应当不会受到干扰才对。”

说不清为什么,沈吉明明和大师交情并不深,却本能地认为他非常值得自己交心,故而连对外婆都没有办法讲出来的实话,也全部愿意倾诉出口。

他的语气颇为郁闷:“我也以为我不会受到干扰,可是……比如我在现实生活中对一个人有了好感,到副本里又遇见他,甚至因为故事而与他生死契阔,这样一进一出,就真分不清那份好感,到底是来源于生活,还是来源于心印的记忆了。”

星宇缓慢颔首,这话好像让他想起了什么往事,原本平和的表情隐约变得严肃而悲伤了。

沈吉并无察觉,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困扰里:“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很真诚很纯粹的心情吧?我如果因为受到副本的影响,而莫名奇妙地坚定了态度,那岂不是自欺欺人吗?”

这些话竟然让星宇沉默良久,他露出陷入回忆的模样,过了好一阵子才低着声音说:“其实困扰小施主的这个问题,曾经也困扰过贫僧。”

沈吉分外惊讶,因为在他眼里,大师是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怎么会受情爱所困?

星宇弯起嘴角:“镜花水月,大家都用这四个字去形容副本里的一切,但真把它们看透,有那么容易吗?”

沈吉坦诚:“至少我是看不透的。”

星宇转动手中的佛珠,过了半分钟才说:“贫僧给不了小施主明智的建议,只觉得此事随心即可。”

沈吉眨眨大眼睛:“随心?”

星宇道:“在生活中感受到的也好,在副本中感受到的也罢,都是你对这个宇宙的一种认知罢了。副本不可能让你对一个人由恨成爱,你心生共鸣,说明你本就有所希冀,何必把它们分得一清二楚呢?发生在哪里,真的很重要吗?”

沈吉仔细想了好几分钟,才嗯了声,而后微笑:“谢谢大师,聊完这些,心情真的轻松也不少。”

没想星宇却补充了句:“但小施主年纪尚轻,别为他人费神太多,现在当以学业为重啊。”

沈吉一瞬间以为大师被外婆附身了,他愣了愣才说:“知道的,我成绩一直都很不错。”

星宇关心询问:“是吗?你最擅长什么科目?”

沈吉没料到话题会歪到这个方向,但还是挺认真地回答:“我记忆力非常好,只看过一遍的文字就忘不掉,所以文科一直都是满分。不过我外婆喜欢画画,我也喜欢,虽然天赋不算太强吧,但还是考上了美术大学,想着毕业以后,可以去当一名美术老师。”

讲完他又叹了口气:“可惜这几个月陷入到心印的纠纷里,也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了。”

星宇若有所思:“画画是件陶冶情操的事情,的确不错,我记得沈奈施主也喜欢画画。区区心印,困不住小施主的,你的未来必定前程似锦。”

沈吉又露出笑脸:“多谢大师吉言啦。”

他完全没有发现,两人相谈甚欢之际,卧房的窗外竟狗狗祟祟地露出了白猫的半张圆脸,它眼神不善地紧盯着屋里,也不知在那处观察了多久。

星宇大师行礼:“虽然很想跟小施主再多聊一会儿,但你的朋友好像来了,不如我们改天再见吧。”

沈吉疑惑:“朋友?”

星云淡笑:“你去外面看看,不就知道了?”

*

夜色中的寺庙有种与世隔绝的清幽,除了月光与星光会到来,再无其他打扰。

满头雾水的沈吉到院子里闲走了段路,终在回廊拐角处偶遇了一袭白风衣的江之野,那如画的眉目瞬间便让少私寡欲的神圣之所,多出几分旖旎之色。

沈吉分外惊讶:“江、江馆长,你怎么在这里?”

江之野倒不撒谎:“来找你,谁让你不回微信?”

沈吉紧张地看了看手机:“找我?又有新的心印在作乱吗?”

江之野:“心印一直有,难道只能因为这个找你?”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愉快,沈吉不由困惑。

梦傀怯怯地说:“臭猫不喜欢和尚,你忘了吗?”

沈吉这才恍然大悟,解释说:“方才把手机静音啦,而且来拜访大师这种世外高人,总翻手机也显得不礼貌。”

梦傀:“你还真是会火上浇油啊。”

沈吉:“……”

江之野果然眼神微冷:“你总找他做什么?那种来路不明的家伙,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沈吉继续辩解:“并没有总找,自从上次在寺里偶遇之后,今晚还是第一次见面呢。”

梦傀:“我劝你就别说话了。”

沈吉不禁闭上嘴巴。

但极不满的江之野却没有打算结束掉这个话题,他打量沈吉:”所以你非要找和尚聊什么?”

沈吉回想起自己的情感难题,不禁面色一红,立刻尴尬地拒绝:“我不告诉你。”

梦傀放弃了帮忙,果断选择掉线。

沈吉自知失言,在江之野彻底凉下表情之前,赶忙改口说:“其实是因为宝珠的事情,让我有点难过。想着大师是出家人,对生死看的比较透彻,所以才来请教。”

话说到这,又很多余地补充了句:“真没聊别的。”

江之野将信将疑,表情仍旧不悦:“那为什么不找我聊?我看起来像对人类的生死看不透的吗?”

沈吉不晓得他为什么要盯着自己,又与和尚比较个什么劲,只解释道:“那心印不是我们一起去回收的吗?我现在跟你吐槽这些,就好像在质疑我们的行动一样,我怕你不高兴。”

江之野呵了声,情绪完全没有态度好转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