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究没有得到这最终的答案。
因为他没说完,人已倒了下去。
梁挽死了。
死在聂楚凌手里。
这个消息就像是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江湖,当然也迅速传到了聂楚容的耳朵里。
梁挽的尸身停在琼花楼的一张桌子上,由聂家内宅的武大夫亲自检验,他检查之前和我对视了一眼,而我冲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于是检查结果出来——梁挽死得透透的。
聂楚容甚至亲自去看了看他的尸体,探了他已经停掉的呼吸和脉搏,探完之后才松了一大口气。
释然之下,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了一旁的我。
我面色疲倦,那被踢断的左臂被绷带吊绑着,而聂楚容则目光痛惜地看了看我的左手,沉声道:“我知道这件事很难,代价也很大……但你做到了。”
我只是低头看了看吊绑着的左手。
他安慰道:“我会让武大夫尽全力去治好你的左手,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淡淡道:“就只是这样吗?”
聂楚容皱了皱眉,我只看向他,无情无绪道:“我杀了自己曾经最喜欢的人,我得到的就只是这些?”
聂楚容一愣,笑道:“当然不是,你杀了梁挽,证明了自己的决心,未来聂家二把手的位置就是你的。”
泼天的富贵已经摆在我的眼前了,可现下我脸上并无半点欢愉,只有深深的淡漠与疲倦。
聂楚容察觉了什么,敏锐地问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只摇了摇头:“我当时若是不去杀他,他就要杀了我。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我只能以聂楚凌的身份活下去。”
“我敢保证,在这之后你只会活得比以前更好。”
聂楚容郑重地看向我,可话锋马上就一转。
“不过,林家是不是还有个女儿尚在人世?”
我面不改色道:“他妹妹死在当年的火难里了,梁挽就是最后的林家血脉。”
“这么说,林家确定是灭门了?”
看他的表情,尹舒浩还算有一点最后的良心,没把妹妹的事儿告诉他。
我只看了看梁挽那具貌似冰冷的尸体,深吸了一口气,我终于决定,在这个死人面前说出一切。
“当年,林麒在聂家卧底,在我面前主动透露了他的身份,就想要带我离开聂家。”
聂楚容一听那人的名字,面上立刻沉了暗色,似乎还有隐隐的暗恨在潜伏未发。
“他那是痴心妄想。”
我只感慨道:“是,他当时确实是痴心妄想,竟以为我这样的恶人会随他投入白道……我发现自己被骗,当时只有满腔的愤怒,冲动之下就打伤了他,但我那时是没想杀他的,我都放了他走了,可他最后……还是落到了你们的手里。”
聂楚容却有些无辜地看了看我,道:“可不能都怪我,是他自己信错了人,去投靠尹舒浩,想求他的庇护,可尹舒浩这人看似是个白道魁首的材料,实则心志不坚,我不过是捏住了他的儿子的命,他就把林麒交出来了。”
我只问:“我当年一直想不通,是不是林麒落到你手里之后,是不是你用了什么药,逼他吐出了林家的所在?”
聂楚容点头:“是,他倒也是个汉子,撑得住百般酷刑,逼得我必须用上那么宝贵的药,才能让他吐出林家的背景。”
我叹了口气:“所以在那之后,你就派了一批杀手和骨干,去灭林家的门,却唯独漏了梁挽这个漏网之鱼?”
聂楚容笑道:“是,但他如今已被你所杀,也算是了结了当年未尽之事。“
我故意显出了一些犹豫和踌躇,最后磨磨蹭蹭才能说道:“话是这样说,但我当时年少冲动,曾经在林家灭门的那一晚,闯进去,和你派去的杀手和下属起了几场冲突,我……应该是杀伤了你的一些人……”
聂楚容却不惊讶:“哦?”
我无奈道:“如今我断了林家的血脉,也算是了结此事了,我想,你能不能把当年参与的人都召回来?我既想回归聂家,就不想隐瞒他们这件事,我想当着面和他们说清楚,顺便祭拜一下当年被我误杀的兄弟,也安抚一下还活着的人。”
聂楚容听得我有此意,便越发欣慰道:“你当真是懂事了,晓得如何安抚人心了。”
我只目光复杂道:“事到如今我也只有你这个哥哥在身边了,当然也只能懂事了。”
话中话意中意都在,但聂楚容也只是微笑道:“不如就办个回归宴,我想正式当着大家的面,宣一宣你回归聂家的消息,料他们也只能乖乖讲和,不能和你置什么气。”
“可以,但我有两个请求。”
聂楚容心情大好,便笑道:“兄弟之间客气什么?你如今杀了梁挽,什么请求都可以说的。”
我看了看那具冰冷的尸体,语气显出了一些适当的柔软。
“第一,不许任何人去破坏梁挽的尸体,让武大夫去保持他的遗容……他毕竟是我曾经喜欢过的人,我想厚葬他。”
聂楚容爽快笑道:“好。”
我又道:“第二,大姐的忌日就快到了,我想把回归宴定在她的墓地附近,可以吗?”
这个要求听来其实有些突兀和奇怪,让聂楚容那志得意满的笑容也微微一歪,仿佛被一个遥远的念头给绊住了此刻的兴致,可是之前的话已经说了出来,他想了想,还是笑道:“好,都依你的。”
三日后的宴会之上。
宴会的地点是一处山清水秀的草原平地,而梁挽的尸体就摆在中央的桌上,就像一道美丽的战利品一样供人赏析。
而宴会上回归的,除了聂姓的骨干五位,还有一些武功强劲、背景不俗的高手,比如曾经杀了四派掌门的“大梦一掌”徐梦则,屠了师门而投靠聂家的“生剑死刀”陆虚如,曾经被白道追杀而后受到聂家庇护的“雪中送棺”厉大棺,以及聂家自小培养的杀手死士十多名。
他们全都参与过当年林家的灭门案,如今看了林家最后一丝血脉断绝,如大石心中落,纷纷向我祝贺,而我则举起早就准备好的酒杯,向他们一个个干杯。
“三年前的林家灭门案,我曾进入林家试图阻止诸位绞杀林氏诸人,那时是我年少轻狂,多有得罪,还请诸位勿怪。”
有些人笑容不改,有些人则面色古怪、有些人神情僵硬,聂楚容却轻轻地咳了一声,众人的僵硬就变成了硬朗的笑,许多人借着祝贺掩盖了这件事背后的血腥。
而我确保自己给一个个人都干杯过去,顺便问了这个人在当时都干了啥。
哦,这两个人一起把睡梦中的林管家和他儿子拖出来割了喉咙?
那就先干两杯。
这三个人把林府的女眷们都像小鸡仔一样屠了个遍?
忍一忍,干三杯。
这五个人当时一起围攻了林庄主,在他的身上造成了三十五处伤口?
好吧,多干几杯。
我看这黄橙橙的琥珀一般的酒液,晃一晃就映出了我那干巴巴的笑,我替他们倒酒,也确保他们把这酒液一饮而尽。
一点都不要剩下。
一个都不能放过。
觥筹交错之间,我瞧见武大夫朝我投来了忧虑的目光,仿佛也透过他看见了薛姐那忧伤担心的神情。
而我只是冲他举了举酒杯,微笑着把一杯酒给一饮而尽。
聂楚容在大堂的首座,似乎看得很是欣慰,等我敬酒敬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也忍不住下场过来,极为亲切地拍了拍几个人的肩膀、手臂、脸蛋,然后看向了我。
“怎么不给我敬酒啊?”
我却提醒他:“你是今天的主宴人,喝醉了就不好吧。”
聂楚容却瞪了我一眼,笑道:“给我吧,喝不醉的。”
说完,他就把我的酒杯拿了过来,也喝了下去。
而我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喝完,却听他口唇微动地呼了一口顺畅的气,也仿佛听到了我的心慢慢沉下去的声响。
然后,他笑着冲我晃了晃空荡荡的酒杯,说:“酒不错,再来点儿?”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我接过酒杯的手有些轻微的无力和颤抖,脸上也只是轻笑:“别喝太多了啊。”
聂楚容今日似乎因为我的回归而格外高兴,逮着一个人就和他诉说我是如何巧用心智和手段地杀了梁挽,击退了那些不可一世的正道剑客。
等他说得尽兴了,顺畅了,我就拉着他一起,往宴外走了一些步,遥遥一看,对面的山坡就是大姐的墓地了。
聂楚容就停了下来,不再走得更近,只是遥遥一看,对着那个方向,欣慰而动情地说:
“大姐,楚凌回来了。”
他似是格外地开心,宣布完了消息,便拉着我笑了一笑,说起了我们小时候和大姐相处的事儿,说起我们是如何在大姐眼皮底下偷跑出去玩,回来以后又被大姐训了一顿,我也配合他轻松地笑了笑,说起大姐是如何教我们武功,而我又如何躲懒,聂楚容听得一笑,也说起大姐当年是如何担心我们不能与老二老三抗衡,说着说着,聂楚容的神情也带了一些属于小孩子的天真和怀念,浑然不似那个老练毒辣的聂家主事人聂楚容。
我微笑着听着、说着,我也看着他前所未有地志得意满,我瞧着他在这一时这一刻几乎已经开心到了顶点。
可都到了顶点,也该跌落了吧?
我看了一眼大姐墓地的方向,道: “这么开心的日子里,我能不能问你一些问题啊?”
他的面上带了点微醉的酒红,拉着我坐在了草地上,笑得仿佛都有些不受控制:“当然了,想问什么都行。”
我只用剩下的一只完好的右手去扶了扶他,动作关切之间,我又仿佛是漫不经心问了一个问题。
“当年……是你派人暗杀了大姐吗?”
聂楚容的笑容瞬间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