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发现死在明郭街上的某一处销魂地儿后面的小巷里,与他同死的还有三个小厮,四人死时眼眶黑灼,宛如被人活活烤焦一般,死因都是脑门上印的一个火热热的掌印。
看上去像极了某人拍的。
也很像是另一个人拍的。
我看向寇子今,对方只提醒道:“这卢少爷是该打一顿,可但罪不至死,他身边的小厮也是如此。”
陈风恬也是一边吃着瓜子一边随意道:“不瞒聂老板,我来这明山镇,本是为了塔教的案子而来,可没想到一到镇上就听到塔教四大护法都已折损,副教主死在巴陵老街,教主赫连羽不知所踪,我本想继续追踪塔教的下落……”
“可明郭街上出了这个案子,我查下去,发现唐约和李蔷开似乎都在那地儿,都有作案时机,且杀人手法极为相似。”
“依聂老板高见,这卢少爷行迹乖张,说话可恶,有没有可能是唐约见了他打骂妓人,一气之下杀了?还是说,他更可能是死在‘蔷薇君’李蔷开的手上?”
我皱眉道:“他二人掌法相似,但也有微妙区别,我出门不便,烦请陈捕头把这几人死状再与我详述一下。”
陈风恬一描述,我便道:“可以用一个方法断定凶手。”
陈风恬疑道:“什么方法?”
我详细道:“我对唐约的人品了解不多,但按你描述,若是这些人的血脉中带有李蔷开掌下浸润已久的热毒,拿他们的血去与几味《药纪本纲》中记载的昆山枯荣草混合,血色就会变蓝,便知是‘枭云掌’热毒。若没有变化,便知是‘劫焰掌’自带的热力。”
陈风恬沉默地揣着几个瓜子,忽揉了揉瓜壳,绽出一笑:“这区分的关窍我倒是头次听说,可算是开眼了。”
我只淡嘲小装道:“你这显赫有名的盛京大人物,却可千里万里来此查案,还折身谦下地和我们这种乡镇人说话,我也算开眼了啊。”
“名声并不能定输赢。”
陈风恬眼也不眨地看我,目光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实话说,我刚听说你的时候,心中却有几分不服之意,以为乡镇百姓不曾见过盛京豪杰,便把地方小侠也当一时人杰。”
“可如今见到你,我却觉得……”
“觉得什么?”
陈风恬揉了揉瓜子,在掌心慢慢捏紧,笃定一笑道:“觉得乡镇百姓说得……果然还是不对啊。”
我一瞪眼,你不夸我了?
陈风恬把茶杯一起,一仰脖子就咕噜咕噜喝了个精,接着豪情万丈地放在桌上,一口银牙崩得水光乱碎,硬是咬出了几分豪杰见豪杰的兴亮之光。
“乡镇老百姓说你是义气游侠定居在此,我却说,你这身份比游侠更厉害!你的特质比义气更有趣!”
额,是什么?
“是英雄!”
他震了震眉笑道,如刀子一般有力地吐出这两个字。
“我看人千万,看的不止是人,还是一个人留下的痕迹。聂老板在郊外、在墓山上留下的痕迹,越看越能见出寒光凛冽,能看出一个人一时一分下的英雄气度,但凡老板身上这气度还在,哪怕你身处险恶、困顿、穷微之地,也绝不会被人磨灭了光芒去。”
小错都在一旁听得不住点头,我却觉他一声声一句句的列举恍如惊雷一响,心中已如阵阵擂鼓在敲。
他去过郊外,看出颜丹卷是死在我和梁挽的手上?
也去过阁楼查看,从那些人死法上看出我的剑法?
他是不是也怀疑,那个忽然出现的关意和季苍双或许是我本人?
寇子今还有些不明白某些语句的指向时,我只随意淡然道:“陈捕头言重了。”
陈风恬只笑道:“没言重,我只觉得若能和聂老板这样的英雄人物交上朋友,会是我来明山镇最大的一次收获。”
我被夸得有些不会了,只好拿起茶杯猛猛喝了一口。
陈风恬依然目不转睛地看我。
而寇子今只道:“老陈放心,等这厮开窍你得等很久……作为先来的我,可以断定,你至少得花一两年才能和他交上朋……”
我咳嗽一声,把茶盏一放,小错立刻知趣地补充道:“聂哥今日有些累了,陈捕头若没别的,今天先到这儿吧?”
小错乖乖,不愧是我的外置发声器。
陈风恬打扰一会儿,似乎也看出我今日不愿多言,只道谢几声就要离开,而寇子今有些古怪地看了看我的全身上下,似有些疑虑我这披风衣衫之下是不是藏了什么。
我送二人离了石桌,在院中踱步,经过一处门扉紧闭的客房,陈风恬却目有深意地看了看那道紧闭的门,仿佛那里面隐藏着什么极大的秘密似的。
忽然,他冲我回头一笑:“聂老板是又招了新人入酒肆,可喜可贺啊。”
寇子今目光一亮道:“梁挽呢?他可是在那房间里?”
见他二话不说就要去房间里看看,我察觉到了什么,身上不动,声音却透出几分不耐:“他不在那房间里,被我派出去干活了。”
寇子今却有些奇怪地看向我:“你今天有点古古怪怪的,是伤势反复心情不好么?”
我被勒得难受,但更难受的是我的伤口,它确实如梁挽所说的那样有些活过来的迹象了,让我只想躺床上休息几日,便道:“知道我心情不好还啰嗦?我看你忘了我的脾气吧?”
寇子今却越看我越觉得不对,笃定道:“你很不对啊。”
说完,忽的不打招呼,一掌就这么翻山越岭般地飞过来,势要扣在我的肩头把披风给掀了!
我纵身一躲,出剑一打,却顿时感觉到沉肩提肘的时候一阵麻和酥痒,那绳索因为我的大动作顿时勒了胸口两点,一阵又麻又痒的异样滋味儿顿时以一种无可言说的微妙速度扩散了开来。
我闷哼一声,僵直了动作,寇子今却是看的一愣,动作也停了一停:“小聂你怎么了?我还没打到你啊。”
他待要走近,我却瞪他一眼,脸色微烫:“你别过来。”
寇子今一愣,沉了沉声儿:“你脸色这样,可是受了什么内伤?你让我看看啊。”
我不理会他,他一下子情急关心,又是一掌扣来,想扣在我肩膀上探个仔细明白!
这时房门忽的翻开,一阵风似的影子一掠出来,正好挡在其中,如一片翻飞无际的云遇上一种如龙如蛇的刺探,这人挡在我身前,袖子一甩,正好拨开了寇子今抓来的这一掌,接着揽住我后退几分,拉开了距离。
除了该死的梁挽,还有谁?
梁挽叹了口气,放开了那只揽在我腰间的手,正色道:“聂老板伤势确实未曾好全,但已经服了药,现下正准备休息,还请两位改日再来吧。”
寇子今一看这情形,疑道:“当真如此?”
梁挽正色道:“当真。”
陈风恬在一旁饶有兴趣地打量,寇子今沉默片刻,忽道。
“梁兄,你是正人君子、温润侠士,自不会欺了这家伙,可我也要说一句,小聂这性子便如山间猫狸一般,野性自在得很,你即便要替他治伤去毒,也万万不可使什么强硬手段,若一时强势,纵使治得去伤,恐他一时发怒而伤人,不但伤了你和他的情分,还伤了他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