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弹到一半却拧胯一转,改在柱子上踩了一踩,然后迅速反折身躯,飞到了还呆愣着的赫连羽的身边。
然后拉着他。
逃了!
“……!?”
只留下了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和唐约面上的十分疑惑,以及梁挽脸上那分早已习惯的释然苦笑。
演反派嘛,当然得有演反派的作用,得用一些似是而非的事去掩盖我的真实目的。
要逃,不能直接逃,要故布疑阵地逃。
想救,不好直接救,得似救非救地救。
逃跑之后,我还怕追兵过来,迅速往后砸了个烟雾弹,那火弹砸在地上砸了个浓烟弥漫,我就带着赫连羽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一飞冲天,而这次不同的是,我感觉得他的轻功其实也不弱,甚至还隐隐支撑着我。
凭着对地形的了解,我迅速带他过桥穿巷,来到了一处狭窄少人的小巷。我从几个破落的箩筐里翻出几件准备好的衣衫,和他一起换了,他起初有些不愿脱下衣衫,可看了看我的眼神,便咽下埋怨,默不作声地换了。
换完后,我再把脸颊上埋下去的易容针,给一点点地抽出来。这一抽,我的脸颊肌肉顿时消了肿,剪灭下去几分。赫连羽则是卸了奇葩妆容,从脖颈上抽出几根针,露出了他更好看的真容。
这下我们再走在街上,就是聂老板和他的好朋友,而不是人见狗嫌的季苍双和人不见狗更嫌的塔教教主了。
做完这些,我一边在前方悠哉悠哉地走,赫连羽一边在后边无言无奈地跟着。
我不说话,只看风景,好像没当他在我身边。
他低着头,心情很糟,似乎也不知如何开口。
就这么走走停停,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个……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没有止住脚,也没有回头看他。
就好像根本就没当他存在过。
他只好咬牙跟上我,跟着我又跑到了一个六角琉璃亭,眼看着我在亭子下坐好了,他沉默半天,终于无奈道:“小棠哥……我已经把直播间关了!”
直到他说完这一句要紧而关键的话,我才从座椅上回过头,把我那冷淡的目光转了过来,像第一次遇见这个人似的打量他、观察他。
而这眼神,似让赫连羽更不习惯,他便只能叹道:
“我知道,你必定是有些生气了……”
我只是平淡道:“我没有生气。”
“可我刚刚做的事,你看不过眼对不对?”
我先没说话,只平静看他,如看着一片落在湖心的叶,又似瞧着趴在叶片上的一只蚂蚁,叶子在水面上沉沉浮浮,蚂蚁在叶子上挣挣扎扎,可究竟谁先沉到水底呢?只有水知道。
良久,我盯得他都有些看不下去,他整个人都快把头低到臂弯里去了,我才慢慢道:“与其说你刚刚做了什么,不如说说,我方才做了什么?”
赫连羽见我肯说话,稍稍松了口气,分析道:“你方才踢翻我,是为了救我。你和唐约说了那番话,一是为了降低他的敌意和戒心,二也是为了告诉我他的武术风格。”
“你最后刺他一剑,一是为了顺利带着我逃跑,二也是为了让我看清楚——他其实很有余力,哪怕虚弱流血至此,他也依然能够杀了我。”
我点头:“你的内力或许不比唐约差,但你得知道,这世上最高明的武功从来不是用身子练的,而是用脑子练的……唐约的对敌智慧,处事灵活,甚至于他对人对己的决绝狠酷,你都学不会,这才是你杀不了他的原因……”
赫连羽忍不住有些沮丧道:“我知道自己很笨,我那一招用得太差劲了。”
我却摇摇头:“不,一点也不差,你那一招的时机、角度、速度,其实恰到好处,如果对方不是唐约而是另外一个人,你可能早就得手了。这一招你练了很久吧?”
赫连羽嗫喏道:“也不算久,才半个月,但这也是我练得最好的一招。”
“早就想用这一招杀人了?”
“我……不太敢。”
我一动不动地看他:“那为什么还是最后敢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说完我,该说说他自己了。
赫连羽咬咬牙,抬起头,却不是看向我。
而是看向了他头顶,看向了那虚无一物的亭角琉璃顶。
“你知道,一天二十一个小时都必须看得到弹幕,是什么样的滋味么?”
“这些字体是直接打在我的视网膜上的,哪怕我睡觉的时候,闭上眼,我都能看见它们……”
“如果能做一些让他们高兴的事,我的积分就会累积得更快,可如果做了什么让他们不高兴的事,弹幕里一片乌烟瘴气,嫌这骂那,而我就连屏蔽都做不到。”
“方才,从唐约出场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开始刷同一件事,同一句话了。”
我眉心一动:“他们要你——杀了他?”
赫连羽笑得一片惨然,像一块儿生铁在他脸上切割成无数块儿,以至于每一块儿给人的印象都强烈无比。
“而且这么说的并不是一条,是成千上万条的弹幕全都在这么刷,各种各样的颜色,各式各样的字体,且密度越来越厚,遮天盖地,最后要把我头顶的阳光都挡住……”
“杀了他,杀了他……只要唐约出现在视线里,只有杀了他,才能还我的平静,才能叫我回家,这一切才能稍稍停歇下来……”
“可我选择接受系统,开启直播之前,我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直播间……”
“基本没有隐私,也不能有太多喜好……我除了继续跟着弹幕走,还可以做些什么?”
他站在原地,却似绝望地踩在自己造就的一条死路上,他口中喘着无法正常呼吸的气儿,五官似乎在肌肉的膨胀间伸展到了极限,身躯崩溃似已在须臾之间。
而我只是目光平静且哀凉地看了看他,仿佛看着一条过去的阴影,重新幻化到了现实之中。
“路是自己选的,如果不能退出,就要选择取舍。”
“你既已经夺了这教主的舍,要么就跟着系统一条路走到黑,彻底抛弃为人的道德,用尽全气去绞杀唐约,但那也意味着你将失去我的支持保护,意味着你要面临无数正道的追杀,从此你就只能靠你自己。”
“要么,你就选择习惯弹幕,认清弹幕,无视弹幕,用你现在的资源财富,去为原主过去造成的伤害做个弥补,又或者远遁西域,诈死归隐,把你身上这影响人心的邪功给废了,重新练一门清正平和的内功来。”
“人不能既要又要,你不能什么都得到的。”
赫连羽疑道:“你认为我得废了这原主的武功?”
我沉默片刻,道:“我听过你身上的这股‘弥罗那阎功’,它本质上是一门不折不扣的邪诡功法。哪怕是一个善良君子练了,都会性情大变,变得残忍嗜血,更何况你本来也算不上什么善良人。你方才忽变得兴奋嗜血,就已经是一些反噬的征兆了。”
“塔教传承超过百年,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嗜血狂暴,教内必定也收罗了其他武功典籍,你归隐之后,挑个正常的心法去练,从头开始,不至于这样反噬其身。”
赫连羽犹豫道:“可你也走了的话,我没办法保护自己……”
“归隐之后再练啊,我又没让你现在就自废武功……”
他又挠了挠脑袋:“可你要我……去弥补原主造成的伤害……这要怎么弥补得来?那些人也不是我杀的,也不是我害的啊,难道我还要去给他们下跪道歉么……”
听到这里我是有些无可奈何加忍无可忍,几乎是两眼一翻,亮了一个巨大的白眼给他。
“你现在已经继承了原主的钱、势、武功、人脉,你要么统统不用,就此归隐。你要是想接着用,就该去弥补,该去赎罪。如果用着塔教教主的资源,却不去为他伤害剥削过的人进行补偿,也不去阻止教内别的弟子作恶,那将来正道清算你,你不也活该被清算吗?”
赫连羽这才听懂了大半,半懵半懂道:“好,现在四大护法都死了,副教主也没了,我,我会试试看的……”
我这才稍微有了一点点的放松,可赫连羽却接着问我:“我从前以为,你保护我是为了积分,可如今看你这般,你有别的理由,是不是?”
我沉默片刻,道:“在你之前的几年,我曾也遇到过一位穿书者的朋友,我以为你会像他一点的。”
可没想到是一点都不像。
赫连羽疑惑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善良可爱,真诚勇敢?
一切美好的现代人品质,我几乎都可以用在他身上。
赫连羽听了后,却道:“这么善良可爱,真诚勇敢的人,他现在在哪里呢?”
我面色一黯,心中的热度像说熄就熄的蜡烛,一下子就凉透了。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