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清瘦又高挑,阳光斜斜的从窗外迸射进来,透过他薄薄的校服上衣,映出一点躯体的轮廓。
他没有靠在墙上,而是很笔直地站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风中孤立的一杆瘦竹。
兰蔺在等他。
他的头发看上去就很柔软,很乖顺的呆在它们应该呆的地方,没有一丝越界的发丝,显得整个人乖巧又安静,却夹杂着一点兰蔺身上独有的淡漠,像是永远不会在意别的东西一样。
但是,等到蒋时走近,才发现那双在昏暗光线之中显得异常深邃的紫色眼睛里,完整的倒映着自己的样子。
蒋时看清了兰蔺手中抱着的箱子,很大一个,占据了兰蔺的两条手臂。
他要有点儿费力的抬起眼,才能看见蒋时的脸。
蒋时以为他要问刚刚阿姨说的那些事,可是,兰蔺像是没听见一样,眼眸微弯:“去喂猫了?”
不知道为什么,蒋时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有点儿酸,像是一颗未曾成熟的酸果,一捏就会流出酸涩的汁液。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蒋时只能机械的回答着兰蔺的问题:“嗯。”
他说完,就觉得有点儿手足无措的尴尬起来。
下一刻,兰蔺就勾住了他的肩膀,踮起脚尖,腾出来的一只手抬起,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他脸上伤痕的周边:“还疼吗?”
蒋时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指,两秒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迅速的松开手,落荒而逃一般进了卧室。
等到他发现自己刚刚干了些什么之后,才有点尴尬的回过头:“……还好。”
蒋时几乎不敢抬起头看他的眼睛了。
他沉不住气,害怕自己的样子会被找出什么破绽……到那个时候,恐怕会更加尴尬的。
兰蔺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神色淡淡的:“坐下,我帮你擦药。”
蒋时只能像一个僵硬的提线木偶一样,按照兰蔺的指示坐了下去。
兰蔺抬起手,蒋时下意识往后躲闪,却被他的手掌及时托住了脸颊:“怕我?”
蒋时睁开一支眼,恰好看见兰蔺因为靠近而放大的脸。
他的脸凑近来看,也没有什么瑕疵,皮肤瓷白,蒋时甚至还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那是和他身上一样的,淡淡的沐浴液味道。
茉莉花的味道里掺杂进了一些别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和他身上的味道无限接近,却又切实存在着微妙的区别。
蒋时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想扭过头,却又被兰蔺钳制住,不让他乱动:“……没有。”
冰冰凉凉的棉球擦拭着伤口,带来一阵刺激的疼痛感。
兰蔺靠得很近,呼吸的时候,微弱的热气吹拂,落在他伤口上,恰好把那股疼痛感盖了过去。
现在反倒是痒痒的。
蒋时有点受不了,难耐的睁开眼。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兰蔺垂下的眼睫,正随着呼吸的起伏而轻轻颤动着,像是风中摇动的花叶。
让人好想伸手去拨拨看。
可是蒋时忍住了。
他已经感受到了尴尬的威力,并且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兰蔺忽然说:“还有哪里?”
打架不可能只伤一个地方的。
兰蔺对蒋时的战斗力实在太有信心了,蒋时的脸都受伤了。
估计……李飞宇也好不了多少。
蒋时抿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难以启齿的说:“没什么了……”
兰蔺看着他:“骗我。”
“……哎。”蒋时换了个姿势,企图让僵持的氛围显得轻松一些,可是兰蔺那双紫色的眼睛直直的望着他,清澈见底,让人很难狠下心说谎,“有点丑。”
因为太狼狈了,蒋时不想给他看。
那些伤口新新旧旧的,交错纵横,很丑的。
蒋时早些年的时候,还和其他同学一起打篮球。天气热,衣服少,一掀起来就能看见衣服下面的疤痕。
那些同学虽然没有说话,但投来的猜忌的厌恶眼神,却是真真切切的。
再后来,蒋时就不和别人一起打篮球了。
与其说他觉得丑,更不如说,他是害怕兰蔺看见。
他害怕兰蔺和那些人一样,害怕那一点点他察觉到的不同,是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幻想。
他……不想去赌。
可是兰蔺看着他:“给我看看。”
他顿了顿,像是安抚一般,补充了一句:“没事的。”
蒋时的指尖都是颤着的,那件蓝白色的校服沾上了灰尘,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它被蒋时脱了下来,轻轻的放在了床头。
蒋时打架的次数不少,挨打的次数却不多。
这一次和李飞宇打架,也是情急之下,一时没控制住。
他的锁骨很漂亮,外面的阳光从窗隙中透进来,落在他皮肤上,带着几点莹润的光。
可是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过后,变得红肿起来。
看起来挺严重的。
除却这几道明显是今天新鲜出炉的伤痕,兰蔺看见,他的肩膀、手臂,还有胸膛上,有着数不清的疤痕。
它们像是某种古老的印记,从蒋时生下来就一直跟着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褪去。
蒋时的唇在轻轻的打着颤。
他觉得有点儿冷。
即使这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温暖的室内,没有风,末路的春日暖融。
他还是觉得彻骨的冷。
一股一股的寒气从他的骨子里透出来,根本无法遏制,让他身不由己的打着颤。
蒋时在兰蔺注视他的半分钟内,想过无数次,要拿起刚刚被自己脱下的衣服,夺门而逃。
像是只有东西遮住他遍体鳞伤的躯体,他才能感觉得到一丝暖意。
兰蔺会觉得难看吗?
这些伤痕,不是那些像他这样的学生会有的。
对于蒋时来说,那些不是功勋,而像是古代犯人受过的黥刑,丑陋又卑琐。
可是,兰蔺没有这样想。
他伸出手,很轻很轻的触碰了一下蒋时锁骨上那道伤疤。
兰蔺问:“疼吗?”
蒋时垂着眸,不说话。
他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有点湿。现在抬起头来的话,兰蔺肯定会发现的。
那样的话,就更不好了。
兰蔺的指尖停在了他的锁骨弯上。
他另一只手托住了蒋时的脸颊,顺着力道抬起他的脸:“别伤心了。”
蒋时的视野之中,兰蔺那双漂亮的眼眸微微弯起来:“还是很帅啊,不丑。”
“我很喜欢呢。”
作者有话说:
蒋时:晚上好,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我被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