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被流放的阴郁上将(27)

谢停舟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中,他笑吟吟地,把那捧花强行塞进错愕的兰蔺手中,像是献宝:“嗯,忘记把我们的小花园带上了。”

说完,谢停舟又像是有些遗憾一样,轻声对兰蔺解释:“今年雨水太多了,花开得不好,都蔫蔫的。好在够香。”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兰蔺的脸,意有所指一般,小声道:“茉莉天生就是香的,我好喜欢。”

兰蔺意识到他在说些什么了,目光飘到了他身上:“你说什么?”

谢停舟又怕自己的玩笑会惹他生气,换了个话题:“幸好茉莉花开得少。不然我折下来,还留下那么多又没人欣赏,我会更心疼的。”

兰蔺默不作声。

他想起了昨天下午,谢停舟回来的时候,冒着雨去花园里折了一束花,也是茉莉。

不过那个时候情况太复杂,他急着要走,没有接受。

那些茉莉花也跟着遭了殃,估计已经归于尘土了。

谢停舟却只是以为兰蔺心疼那些花,安抚道:“没事的,阁下,我们可以在贝尔曼种花!庄园里面有很多很多空地,我们可以种很多不同种类的花——”

他说到这里,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看了兰蔺一眼,低声道:“再下一个春天,茉莉花又可以开了。”

兰蔺垂着眸,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回答:“嗯。”

眼眶有点酸酸的,倒没有到想要落泪那样的程度。

只是和昨天某个瞬间一样,心里像是装进了一颗软烂的梅子,只要轻轻一戳,酸涩的汁液就会倏地冒出来。

苦得让人心疼。

他们应当还有很多看到花开的春天,可以一起度过。

*

兰蔺蜷缩在那个谢停舟为他量身定做的座位上,安静地睡过了一整路的旅程。

谢停舟把这个航行器当作了自己的另一个小家,往里面布置了很多家用的小东西。

此刻,他们已经到达了平流层以上的位置,淡淡的昼光透过半透的舷窗,温柔地与舱门内淡蓝色的光茫交融着。

一盏坐落在座椅扶手上的星星灯旋转着,在灰白色的舱顶上投射出一片浅蓝色的星空。

谢停舟把那捧从小花园里折出来的“硕果仅存”的茉莉花装进了一个宝石切割工艺的小瓶子里养着,岖岖斜着,花香遍布,分不清是兰蔺身上的香味,还是仅仅只是这束花的芬芳。

谢停舟喜欢这个环境,隐秘而逼仄的环境让他很有安全感,光线算不上太亮,这里也只有他和兰蔺两个人。

他单手支着下巴,目光寸步不离的黏在兰蔺身上,像是害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兰蔺就会在原地凭空消失一样。

前方驾驶室里的自动导航不时发出两声正常运行时的嘀嘀声,伴随着温柔流动的风,轻轻的拂过兰蔺额前的几绺发丝,在空中缓慢的拂荡着。

谢停舟伸出手,柔软纤细的发丝如同海藻一般,轻轻地缠绕过他的指尖。

他无意识一般收紧手指,那些发丝却像是流沙一样从指缝中溜走,无论怎么也抓不住。

谢停舟面色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眉眼之上沉下了淡淡的忧郁。

他重新伸出手,指尖绕着兰蔺的发丝,像是在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一样。

直到感知到了实实在在的触感,他松下一口气,才肯松开手。

他害怕。

害怕兰蔺的离开,害怕生与死的交接,害怕分离。

即使兰蔺和他保证过无数次,他心中压着的那一点隐秘的不安全感和对兰蔺无休止的渴求就如同潮水一般翻了上来。

兰蔺虽然没有厌烦,但谢停舟仍然对这样的自己产生厌恶。

他总把兰蔺说的话当作一字一字掷地有声的金科玉律,从心底觉得觉得兰蔺会一直陪着自己的。

但没人告诉他,兰蔺也许会有一天,消失不见。

谢停舟垂着眼眸,握着他的指尖,密密匝匝的亲吻如同春雨一般落下。

很轻,润物细无声。

或许他们会有死亡的那一天。

但谢停舟希望他们永不分离。

长相爱,或共赴死。

这是人类爱情的最终法则。

*

长达六个小时的路程之后,兰蔺的航行器终于停在了贝尔曼岛屿的停机坪。

这时正是贝尔曼岛屿的白日,层层阴翳的云遮盖着本就低垂的日轮,光都格外吝啬,隐隐绰绰的落在地面,像是蒙着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兰蔺还在沉睡,谢停舟没有去刻意吵醒他,而是只身一人先行下来。

他站在这片灰白色的土地上,没有去想他曾经在这里受过的几年苦难,而是微微抬起头,仰望着云层厚重的苍穹。

白日没有极光。

可惜了。

一年前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没有机会欣赏到极光,自然没能领略兰蔺当时向他介绍的那副景象。

再等等吧。

耐心地等到下一个冬日的来临,极光将会再一次降临在贝尔曼岛上,就像神明莅临,高傲而圣洁的俯视着祂的信徒那般。

谢停舟没有把这种遗憾再一次说出口,他回过头,想叫醒兰蔺的时候,却发现刚才还好端端倚靠在座位上的兰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谢停舟的神色立刻沉了下去。

他偏过头,脚步往前迈了两步,想要去寻找兰蔺的身影,却发觉自己的袖子被人轻轻的捉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兰蔺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他脸上的神色是淡淡的,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得如同一泓泉水。

兰蔺开口,谢停舟才发觉,他确实是刚睡醒的,嗓音之中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困倦意味:“怎么了?在找什么?”

谢停舟张了张口,方才因为担心他不见而高高悬起的心脏再一次跌回了胸腔之中,让他平白无故的生出了一股满足感。

像是心中缺陷的那些沟壑都被名为“兰蔺”的水流填满。

他沉下心思,才讷讷开口:“我以为……”

“以为什么?”兰蔺看出他的担心和疑虑,不躲不闪的直视着他的眼睛,像是要将谢停舟眼中那些不安看得清清楚楚,他低声道,“以为我会消失不见吗?”

谢停舟轻轻抿着唇,有点儿不想承认。

这种心思……说出来也太幼稚了。

兰蔺阁下肯定会偷偷笑他的。

但是兰蔺没有。

他伸手,捏住谢停舟的下巴,强迫他无处放置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语气很淡,但莫名让人生出一股安全感:“我都千里迢迢的到了贝尔曼来了。你还担心我跑去哪里?难道,是怕我丢了吗?”

谢停舟眨了眨眼,过了半晌,才觉出兰蔺话语之中的戏谑意味。

耳尖倏地红透,连带着脸颊都漫上一点不好意思的粉。

他顺势握住兰蔺抬起的手,轻声道:“才没有呢。”

兰蔺对他的口是心非已经了解颇多,只是勾起唇角,极其罕见的笑了笑,依着谢停舟的话,答道:“嗯,是没有。”

谢停舟意识到兰蔺可能在调笑自己,有些微妙的窘迫。

他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却又发现兰蔺脸上那一丝极淡的笑意,顿时乖乖闭上了嘴。

兰蔺很少笑。

要哄他笑,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很珍惜这一点点愉悦。

因为谢停舟今天早上提前给停驻在贝尔曼的官员知会的缘故,他们下来不久,几个官员就亦步亦趋地走近。

为首的正是当年那个给谢停舟办理户籍的官员,他看上去比之前要苍老很多:“兰蔺阁下,贝尔曼岛欢迎您的莅临。”

他说完,在斜前方带路,一边对着两人介绍道:“今日两位来得很巧,太子殿下刚刚从休眠舱之中醒来,我们把您要来的消息和他说了之后,他……表现得很高兴。”

兰蔺微微挑起眉,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谢停舟脸上。

他原本以为谢停舟再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应该会保有着一点未曾消退的愤慨之意。

再不然,也会有一些忧愁和不悦。

毕竟,苦难带给人的与其说是成长,不如说是心口一块永远无法磨灭的、只要触碰就会感觉到钻心疼痛的疤痕。

它会终年不退,等到合适的时机,再猛地爆发出来,让人感觉到如潮水般袭来的毁灭性的疼痛。

但,谢停舟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却很平静。

他像是听见了一个事不关己、素未谋面的人一样,只是安静的望着兰蔺,恰好与他的目光相撞。

他似乎能够察觉到兰蔺内心的想法,压着眉梢,勾起一个很浅的笑容。

他们靠得很近,于是,谢停舟便有了机会,用那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着兰蔺耳语:“我没事。”

那个官员也在察言观色,见谢停舟丝毫不为所动,面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他刚要开口再添油加醋一把,兰蔺的声音打断了他:“他人呢?”

官员到底还是惧怕贝尔曼岛屿的主人,察觉到刚刚自己的行为不亚于是送死,顿觉一阵后怕。他战术性的擦了擦汗,才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噢噢,太子殿下现在就在咱们举办宴会的公馆等待您呢。他说他可想您了,要好好和您叙叙旧。”

兰蔺有些诧异,问道:“你刚刚说,太子刚才从休眠舱里醒来。他现在还在用休眠舱吗?”

官员额头上的汗流得更凶了,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兰蔺身边的谢停舟,才很小心地把视线转回来,声音压低:“是的……自从去年那件事情开始,太子殿下就一直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器官容器,期间产生过好几次排异反应……以至于现在太子殿下的身体很弱,甚至不能承担起再接受一起移植手术的强度了。所以,现在才到休眠舱之中休养身体。”

他这么一说,兰蔺就明白了。

在他把原来太子准备当成器官容器的谢停舟救走之后,太子很不幸的没有找到合适的精神力标识替换者。

不仅如此,他还损失了身体健康……想必,现在一定很苦恼吧?

兰蔺轻轻的蹙起眉头,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他这么热情的想和自己“叙旧”,估计没这么简单。

兰蔺叹了口气,还没有接着想下去,就感觉垂在身侧的手被人轻轻握住。

属于谢停舟身上暖洋洋的体温过渡而来,温度晕染上他的指尖,竟让兰蔺产生了一种奇特的错觉——好像和他握着手的时候,自己的体温也慢慢的升高,纳入了正常人的范畴。

谢停舟的嗓音很轻,带着淡淡的磁性:“阁下,没事的。”

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承诺:“我会保护你。”

兰蔺没有怕,只是觉得很麻烦而已。

现在系统006没在,他没有把握能够让自己的存在不扰乱任何世界线的发展。所以,他只能小心地、尽可能地让自己不要影响太多。

他摇了摇头,反握住谢停舟的手:“不怕。”

公馆离机坪不远,官员在前面带路,不过五分钟的路程,他们便看见了公馆剔透的玻璃落地窗。远远望过去,里面亮盈盈的灯光映衬得这幢建筑就像一个大型的音乐盒。

乐声泄出,光色流荡。

他们走进公关的时候,四周的人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原本喧嚣的笑闹声瞬间偃旗息鼓,留下一片尴尬的沉寂。

官员也尴尬的笑了笑,主动介绍道:“兰蔺阁下到了。”

兰蔺和谢停舟仍旧站在原处,两人身上的气质与这般奢靡繁华的场景格格不入,像是两个误入的外来者。

官员彻底尬住了。

他像是求救一般,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圈,却没有见到太子的身影,擦了擦额角的汗滴,对兰蔺陪着笑脸:“哈哈……看来太子殿下没在外面呢,他应该在休息室里等待二位。”

兰蔺终于有了反应,点点头,没让官员再给自己带路,循着自己记忆之中的方向,朝着房间而去。

他们步过黑暗之中的长廊,两人之间唯一的牵绊,只是那双交握着的手。

四周寂静,除却轻得几乎难以听到的脚步声,他们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绵长而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