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世界尽头

在这个世界里,贺寻杉是有体温也有实感的,能够再一次被自己抱在怀里,会和自己说话,会哭也会笑。

他记得很多年前,现实世界里的贺寻杉曾经说过,如果真的有重见天日的那天,他就带着他一起逃到世界的尽头,乌斯怀亚。

那是世界上最靠南的城市,距这片大地有两万多公里。那里面朝蓝黑色的大海,在那座小城,他们可以隐姓埋名,变成两只默默无闻的小蚂蚁,捕鱼为生。

他于是找过各种各样的资料,甚至还曾试图背着季言桉偷偷去一次那个地方,虽然最后以失败告终了,但他拼拼凑凑了多年,终于也把这个世界的外围,变成了曾经看过那无数的视频和照片里,世界尽头的模样。

有深色的海,有巍峨的山,远方有低矮复古的西式建筑,海面上有扬帆的白船。

早在之前最后一次通话时,司予就已经将他们推测出的世界剧情全盘说给了顾韧。因此这一次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病毒世界将要在此结束,以为顾韧和贺寻杉会就此离开,就像他们曾约定过的那样。

只有夏瑶脸色苍白地上前一步,似乎想再说点什么。

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倏地愣住了。

不只是她,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地看向了司予。

——只见司予毫无预兆地拿起之前任泽序手中的那把枪,黑洞洞的枪口直至顾韧的心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下一秒就将按下扳机。

“司、司予?”任泽序不明就里地上前半步。

在病毒世界里,宿者是接近神一般的存在,如果司予贸然开枪伤害顾韧,不但无法成功,还会受到世界规则的制裁。

可司予那么牛逼,又经历过那么多个病毒世界,没理由会不知道这一点。

所有人都摸不清司予这是什么意思,只有顾韧看着那指向自己的枪口,露出了一个解脱般的笑容。

他没有赌错,他的这位“前辈”,果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手/枪”这张审判之牌,从一开始,他就是为自己设计的。

成为宿者之后,他一直浑浑噩噩了很久,分不清真实世界与病毒世界的区别。直到某一天他醒来的时候,突然想起贺寻杉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死了,而病毒世界里他创造出的那些东西,其实全部都是假的,并且需要不断地用人命去填补。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不想活了。

可他是季言桉的东西,始终处于季言桉的监视之下,是没有权力自杀的。

所以他暗度陈仓,背着季言桉,偷偷设计了这样一张牌。

只有当合理利用世界规则时,他的死才无法被阻止。

他骗过了所有人,连季言桉也以为这不过是一张凶器牌,代表的是贺寻杉的死。

连季言桉也以为,自己造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只有司予看了出来,这张代表“审判”的牌,最终想要审判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那天在探望室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没有主动杀过人,只是一直在被SOS病毒可悲的本能支配。

他暗中提示司予,自己一直处于季言桉的监视之下,包括那句“前辈”,也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试探。

他想要确定,司予和季言桉,究竟是不是站在同一边的。

好在司予听懂了他多余的解释和想要表达的弦外之音。

而此刻直指他心口的那把枪,就是他给顾韧的答案。

那双纯黑的眼静静看着顾韧,声音平静:“你的人我带出来了,现在我再最后送你一程。”

“司,司予……”

任泽序仍旧一头雾水,还想再说点什么,顾韧却已经紧紧拥住了面前这个真实得仿佛不再是虚假的贺寻杉,嘴角弧度加深,动了动嘴唇,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已经没有遗憾了。

司予点了下头,扣下扳机。

下一秒,枪声响起,子弹破风而至,在顾韧的心口炸开一个血淋淋的黑洞。

他心满意足地勾起唇角,紧紧拥抱住怀里的贺寻杉。被击穿的身体失去重心,从高桥上跌落,两个相拥在一起的恋人化作了两道垂直的抛物线,归入海中。

躯壳被海水淹没,血水被海浪吞噬,也算成全一场绚丽的盛大殉情。

他们两个人确实如曾经所约好的那样,在世界尽头,变作了两只小小的蚂蚁。

众人愣愣看着司予放下手里的枪,还不曾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这个规模庞大的病毒世界就开始因为宿者的死亡而开始慢慢崩塌。

身后的牢房与大门、远处的海滩、白船与悬崖,一切都在一点点扭曲消散,分崩离析。

任泽序和夏瑶站在脚下这座唯一尚且完好的桥上,一脸茫然地看着监狱的高墙内,燃起熊熊火光。

“顾韧死了……?就,就这样结束了……?”

司予收起手里的枪,没再说话。

然而就在这一切即将尘埃落定时,他却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仿佛是之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隐隐不安被坐实,他猛地回过头去,在大门左侧还未坍塌的高墙之上,看到了立于墙顶的那道身影。

季言桉戴上了那张黑色的面具,手中的枪口直至秦夺,嘴角勾起一个愉快的弧度。

然后在司予转头的瞬间,食指轻轻扣下扳机——

很多时候,人下意识的动作其实是无法被解释的。

那一刻,连司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凭着本能的反应,向着秦夺扑去。

他不知道季言桉的枪上有没有做过特殊处理,子弹是否具有追踪功能,只知道这发子弹的角度和时机都太过刁钻,这个时候再让秦夺避开已经来不及了。

而他也知道自己眼下只不过是个没有恢复能力的普通人,在病毒世界和现实世界交替的关头,即便只是受伤,不曾死亡,伤口也不会自动愈合。

这么贸然去挡,他可能会死。

但反正他也从来都没有很想活。

七年前在那片旷野中转身冲向怪物的时候如此,七年后亦然。

风声灌进耳朵,坍塌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连子弹没入后心的疼痛感也一同被抹去,只有秦夺脸上被溅到的血迹和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还算鲜活。

一切错乱的眩晕里,似乎有人在不停地叫他的名字,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朵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隐约的嗡嗡声,失去意识前,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秦夺拿起枪,表情可怕,向着身后的高墙扣下扳机。

砰。

无声的骤响后,世界随着飞出的子弹一起,轰然沉入深海。

最后再无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