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缙的葬礼不隆重,可以称得上是简陋,完全匹配不上他身前的身份。但这却是阮清能给巫缙最好的葬礼,也是宣长鸣和黄市长为这个尽心竭力改变世界最后却误入歧途的老领导留下的最后的体面。
葬礼来的人不多,阮遂是最后到的。他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穿着黑色的西装迈进灵堂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阮遂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从容不迫的走了进去,走到巫缙透明的棺椁前,把那束白菊花轻轻放在了巫缙胸前。
“请安息。”阮遂声音平静,但低头看向巫缙的眼睛里却浸满复杂。
可能人性就是这样的吧。在理解巫缙如此疯狂的原由时,阮遂一边唾弃自己居然能理解巫缙,唾弃自己居然如此黑暗,配不上自己在陆行心目中的形象;一边又忍不住为巫缙惋惜。
惋惜他机关算尽,良心抛入深渊,也没能再见阮清一面。
心里叹了一口气,阮遂收敛眼中的复杂,抬头看向以爱人身份站在巫缙棺椁前,感谢前来吊唁宾客的阮清。
阮清看见这个和自己很像的小曾孙看向自己,嘴角微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不掺杂任何悲伤意味,看起来阮清似乎已经接受了所有事实,并且已经释怀。
前来吊唁的众人似乎也是这样认为的,见没人再来吊唁,也没留下吃饭,陆续跟阮清告辞,只留下阮遂和一会帮忙要为巫缙尸体做处理工作的工作人员。
阮清也不在意,跟工作人员说,一个小时后请他们过来,让他在和巫缙待一会。工作人员虽然不认识阮清是谁,但也老实退了出去,很快整个灵堂就只剩下阮遂和阮清两个活人了。
灵堂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阮清和阮遂面对面站在巫缙棺椁的两端,两双相似的眼睛,第一次在如此平静的环境里好好打量对方。
阮遂在视频里见过阮清,视频里的阮清漂亮、温柔、灵动得跟个天使一样。现在的阮清却少了那股灵动的气质,他依然温柔,只是这温柔里夹杂着常人看不见的忧愁。
阮清棕色的半长发被一条黑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发尾依然打着微卷,只是仔细看,分明能看见发丝见灰白的头发,那是之前从没存在过的颜色。
“您,您的头发——”阮遂迟疑出声,却见阮清温柔地笑了笑。
“我已经一百多岁了,有点白头发很正常。”阮清洒脱地甩了甩低马尾,绕过棺椁走到阮遂面前。
他比阮清要高出半个头,低眉敛目间,独有的温润气质让阮遂因为看不见陆行而有些焦躁的内心奇迹般地平复不少。
“不叫我一声曾祖父吗?”阮清笑着看他。
阮遂轻轻嗯了一声,道:“曾祖父。”
阮清看起来很高兴,伸手拍了拍阮遂的头,拉着阮清朝一旁的座椅走去。他知道自己这个小曾孙会抛下重伤的陆行前来参加葬礼,多半是为了他。
他有责任安抚这个小家伙。
把人按在椅子上做好,由倒了一杯水,阮清自己也坐在阮遂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阮遂乖乖把水喝了才缓缓开口:“你是想问我以后的打算吧。”
阮遂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你难过吗?”
阮清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阮遂会问他这个问题,伸手又给阮遂倒了一杯水,坦然道:“难过,怎么会不难过呢?”
阮清的语气低落怅然,跟年纪不符的清亮眼睛看向棺椁中像是安然入睡的巫缙,喃喃道:“但人总要走下去,他无法自己走下去,所以犯了错,我也犯了错……”
“曾祖父——”
“我没事。”阮清很快调整过来,慈爱地看著有些内疚的阮遂,语气真诚道,“对不起,我和巫缙都要向你和陆行道歉。”
阮遂没有接话,静静地看着阮清,那复杂的眼神把阮清逗得一乐。他起身把阮遂拽了起来,推向大口。
“回去吧,陆行等着你呢。”
阮遂还想说些什么,他这次来是为了问阮清下一步打算,现在还没问,就被阮清推着朝外走。
阮清十分了解阮遂的想法,他边推着人走,边笑着说:“不用担心我,等一切事情终结,我自有归处。”
阮遂听到这话,有些担心。艰难回头看身后慈祥看着他的阮清:“曾祖父,你还有我。”
阮清失笑:“傻孩子,你以为我会去殉情啊?”
阮遂眨了眨眼睛,没出声,但明晃晃的‘是’却写在脸上。
阮清无奈摇了摇头,终于把人推出门外:“放心,我不会殉情的,我还要看看这七十年的改变呢,还要——”
后面的话阮清没说,他只是笑了笑,重复道:“放心,我会好好活着。”
阮遂再三确认阮清没有骗他,才放下心奔回去见陆行,他真是太想念陆行了。
望着阮遂奔跑的背影,微微失神,半晌他走回棺椁前,看着里面躺着的巫缙,低声道:“他们会幸福的。”
随即,阮清像是想到了什么,笑意越发温柔,他伸手抚上巫缙的头发:“巫缙,原谅我暂时不能去陪你。这是对你,也是对我的惩罚。还有,我回去军部研究院,继续研究基因工程,我得在我活着的时候,替你赎罪。”
“你看,现在危机解除,我们之前的理想已经大半实现,现在不会有挨饿的孩子,也不会有随时被异变体拖去吃掉的人,是不是很好——”
阮清的声音放低,清亮磁性的声音变得有些暗哑,但依然温柔。
他不停地说,不停地絮叨,像是要把自己心中所想都说出来一样。
最后,阮清顿住,俯身在巫缙额间落下一吻,才颤抖地对巫缙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该留下你,留下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巫缙因为痛苦,因为接受不了误入歧途,最终老天惩罚他们,他们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在海岛基地的最后的时间里,不知道是巫缙突然良心发现,还是知道阮清醒来后怕阮清责怪,或是他放不下自己的责任,或是单纯地知道了之余的目标从来都是阮清……
巫缙居然掩护艾伯特在之余的茶水里下了毒。巫缙自己做了那个靶子,让艾伯特隐在暗处,叮嘱艾伯特一定要保护好阮清和阮遂。
他的举动当然逃不过之余的眼睛,之余在巫缙最想要见到的人面前杀了他。
阮清当时只是睁不开眼睛,外界的一切都能感知到。之余似乎发现了这一点,居然没有带他走,只是留了一句话给阮清。
“老师,你会喜欢我为你创造的世界,等我回来接你。”
现在想来,如果不是巫缙,可能之余真的会成功也说不定。
不过,发生在海岛基地的这些事情,阮清并没有告诉其他人,巫缙因为他已经犯下大错,说出来又如何呢?
余下的日子,他会好好替自己也替巫缙赎罪,就是要麻烦巫缙在等等他了。
最后为巫缙整理了一下衣服、头发,阮清拿出自己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放进巫缙的胸口。
“小缙,这是我的头发,没白的。让头发先代替我陪你,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清亮的声音缓缓消散在灵堂里,灵堂正中间挂着巫缙遗照,照片里年轻的巫缙正温柔地看着阮清,像是赞同阮清的说法。
低头再次吻了巫缙,只是这次,他吻在了巫缙的唇间。
然后,阮清亲手按下了棺椁上火化塑形开关,棺椁盖缓缓关闭,从中喷出高热度火焰。阮清就那样,看着巫缙一点一点消失在灼热的火舌里。
等一切尘埃落定,阮清面无表情地打开棺椁,不顾残留的高温,伸手从中拿出一颗晶莹剔透的钻石。
那是——巫缙来过这个世界最后的证明。
阮清被高温灼伤的手紧紧握着那颗钻石,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这个坚强、温柔、曾经带领两国站在巅峰的男人,此刻终于弯下一直挺拔的腰背,像个孩子一样哭得不能自已,哭得撕心裂肺。
因为心里不安去而复返的阮遂看见这一幕,心底酸胀。他没有进去,拦住了看时间到要进灵堂帮忙的工作人员,把空间留给了这个一生要强的男人。
回到家后,阮遂疾步走进房间,就看见陆行漂亮的银色眸子朝他看过来,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教官,怎么这么急?”
陆行声音已经不像三天前那样微弱,阮遂漂浮酸胀的心一下子就落在了实处。
他和陆行跟阮清、巫缙不一样,他们会一直幸福的在一起。
想通这些,阮遂飞奔至床边,一把抱住陆行,把头埋在陆行胸口。
陆行伸手抚摸阮清柔顺的头发,安慰他:“放心,曾祖父会挺过来的。”
想了想,陆行又道:“别怕,我们不是他们,不要难过。”
“嗯,”阮清闷闷地回答,“以后你去哪都要带着我。”
陆行宠溺回道:“好。”
“你以后不能在骗我。”
陆行继续回答:“好。”
“以后你要对我言听计从。”
“好。”
“那你现在亲亲我。”阮遂抬头。
陆行笑得灿烂,拉着阮遂往上挪了挪,虔诚地吻上阮遂的额头、眼睛、唇角,最后落在了阮遂温热的唇上,和阮遂缠|绵亲吻。
两人像是想把所有的话都吞入彼此的唇齿间,让彼此之间再无一点缝隙。
他们会幸福,会比任何人都幸福。
番外集番外:哈士奇拆家
阮遂提着行礼上了飞行器,他已经离家三个星期了,十分想念还在家里养身体的陆行。
这次出差是带着从JR研究所里解救出来的实验体和特战队员们进行磨合拉练,要不是宣长鸣拜托他带队,他是不会在陆行身体还没完全康复的时候,离开陆行的。
好不容易熬了三个星期,眼见着实验体们和特战队员们配合越来越默契,阮遂再也控住不住思念陆行的心情,提着行礼上了返回帝都的飞行器。
严厉看着阮遂离去的背影,勾住自家弟弟的肩膀,夸张叹气道:“谁能想到啊,阮遂居然是个恋爱脑,看着归心似箭的样子,没眼看啊!”
严远一手肘捅在自家哥哥的腹部,看着自家哥哥涨红的脸,嘴角满意地勾起一抹弧度,语气凉丝丝的:“我记得嫂子前两天刚刚给你送了东西,你要是不恋爱脑,把东西拿出来和兄弟们分享吧。”
严厉一秒正经:“诶,你这孩子,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严远看着早已看不见飞行器身影的方向,嘴角翘得更高。
真好,阮遂和陆行都活着,他们可以没有遗憾,一直幸福。
再次捅了自家不正经哥哥一手肘,感慨道:“走吧,阮遂走了,剩下的任务可还没结束。”
“知道了,知道了,走吧,走吧。”
话音未落,两兄弟朝着临时驻扎地走去。一进驻地,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兄弟俩相视一笑。
现在的生活可真好。
另一边,阮遂坐在飞行器上给陆行打视频通信,但奇怪的是,平时秒接他视频的陆行,今天等视频通信自动挂断也没有接起。
不过,阮遂并没有想太多,只当陆行在干什么,没有听见。直到他分时段打了三个视频陆行都没接,阮遂才觉得有点不对劲,转而联系了阮玉祁。
很快,阮玉祁就接通了视频,可还没等阮遂开口,阮玉祁的虚拟形象就突然消失在他面前。
阮玉祁挂了他的通信。
阮遂眼睛眯了眯,按捺住再次联系阮玉祁的心思,冷笑一声:“你等着,阮玉祁,最好和你没关!”
帝都,阮遂家。
客厅里,阮玉祁捧着自己的联系器,急得直转圈圈,看得陆行懒懒地闭上眼睛。
“陆行,你倒是说句话啊,怎么办啊,阮遂看样子是在飞行器上,他要回来了。”
陆行撩开眼皮看头发彷佛都在窜火的阮玉祁,露出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阮玉祁好像也不是想得到陆行的回应,自己念念叨叨:“我就是欠,我为什么要在阮遂不在的时候进行实验,有为什么会脑袋抽筋让费山那小子进来——”
“完了完了,阮遂回来不得扒我的皮,我得赶紧跑路。”阮玉祁说着就要收拾东西躲出去。
陆行舒服地趴在沙发上歪头看着忙得跟陀螺一样的阮玉祁,困倦地眨了眨眼睛,心里却对阮遂的回来生出无限喜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又抬头看向忙得热火朝天的阮玉祁,头上的毛耳朵开心的晃了晃。
阮玉祁‘害’他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他可不能让阮玉祁真的躲出去,他还要看教官暴打阮玉祁的戏码的。
想到这里,陆行悄无声息地下了沙发,他脚步很轻,踩在铺满地毯的地板上毫无声息地靠近阮玉祁打包好行礼伸出爪子!
对,就是伸出爪子,露出锋利、弯钩指甲狠狠凌空一挥!
“唰唰唰——”
行李箱变成布条飞向半空,陆行盯着飞舞的布条看了片刻,像是终于觉醒了某种血脉一样,突然嗷呜一声朝着布条追了过去。
阮玉祁忙碌了半晌,正在想自己还有什么没打包,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嗷呜”声,回头就被一只长着柔顺黑白长毛的巨型哈士奇一头撞飞出去。
“哎呦——”阮玉祁一屁|股坐在地上,扶着闪了的腰,哀嚎道,“陆行,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多少斤。”
回答他的是歪着头,咧嘴笑得开心的陆行的‘嗷呜’声,然后阮玉祁就眼睁睁地看着陆行朝着他另外的行礼扑去。
“陆行!!!!”
阮玉祁大惊顾不得被闪了的腰,上前试图抢回自己的行礼,被陆行一头直接撞倒。阮玉祁不服,再次尝试,被陆行一爪子扒拉到一边。
阮玉祁还是不服,更加凶猛地去抢自己的行礼,最后被陆行一尾巴差点抽个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战五渣战力尽显。
最后,阮玉祁无法,只能满脸心疼地看着陆行在他的行礼变成的碎布条里撒欢打滚。
然后,他看着陆行玩够碎布条后,又盯上屋子里的其余家具,开心地扑过去伸出锋利的指甲——
“陆行!!!”
看着陆行就要落在客厅柔软宽大、乳黄色的布艺沙发上的爪子,阮玉祁撕心裂肺地哭喊:“陆行,手……爪下留情啊啊啊啊……”
正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门锁开动的声音,阮玉祁被声音吸引转头看向大门,没等他看清是谁,就听到‘刺啦’一声。
猛地回头的阮玉祁:“……”
刚刚进门的阮遂:“……”
在沙发上撒欢的陆行:“……”
空气结冰一样的宁静,半晌,只听到阮遂一声怒吼:“阮玉祁,今天你要不解释清楚,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阮玉祁:“救命!!”
“我看谁能救你!”
“弟,我的亲弟,下手轻点!”
阮遂冷笑一声:“放心,死不了。”
阮玉祁:“啊——啊啊啊啊,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