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他才回过神来。他以后不用再颠沛流离,而是属于一个固定的人。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嘴角的血沿着下颚往下淌,阿飞这才胡乱地抬手擦了擦。
没人会喜欢他。
没人会喜欢一个寡言少语,性格反叛又不肯低头认错的孩子。
可是现在他的命已经掌握在了别人手里。
按照这里的礼数,汉人奴隶买卖成交后,奴隶应当跪下来给老爷磕五个头,再喊一声谢谢爷。
阿飞抖着手,下定了决心才准备弯下膝盖,男人终于走了过来,伸手轻轻抹掉他嘴边的灰和眼泪,挽起他的手,带他坐在沿街面铺旁,点了一碗牛肉面。
饿了三天四夜的阿飞没忍住,吃得狼吞虎咽,完全没有半点矜持。
这也是阿飞一生当中吃得最香的面。
无论以后他辗转了多少地方,去过多少家面摊,都没有像这一次吃得这么高兴。
面汤喝完后,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绞紧了双手,心里还怕男人像刚才一样扒他裤子,试探地看着他。
男人看了出来,便说:“我只是为了确认一样东西,不用害怕。”
他又说:“我叫逐雪。”
阿飞点点头,重复一遍:“逐雪。”
逐雪道:“喜欢读书吗?”
阿飞摇头。
“好,那跟着我走。”
阿飞看着他的刀,问:“你是...哪家的少爷。”
他微微一怔:“怎么这么问?”
“你很像。”
阿飞记得他见过的有钱人家的公子,除了那些声色犬马的酒肉之徒,便是像逐雪一样,总是没什么表情,衣着不凡,但言辞间又喜欢打量别人。
逐雪说:“我不是什么贵公子。是个普通人。”
“那你是铁匠,缺徒弟?”
阿飞还是第一次见人背着这么重的刀。行乞年岁里他碰到过不少江湖人,他们的刀或长或短,或直或弯,都没有像他这么显眼。
更出奇的是,逐雪身材修长,偏瘦,人又长得斯文冷漠,手指指腹没有一处老茧,怎么看都像读书的。
他甚至不像可以提得起刀的人。
刀与剑不同,剑是礼器,刀为凶器,乃百兵之胆,武侠演艺里的刀客常常活跃在渭北平原,世上难道会有看起来一脸书生气的刀手?
逐雪说道:“我不会打铁,只会练刀。”
阿飞问:“你多大年纪?”
逐雪道:“二十岁。”
才二十岁,阿飞心想,怪不得看起来这么年轻好看。
“我今年七岁,家住在琴尧山下,母亲早逝,父亲和姐姐抛弃了我,我一路乞讨,被卖来了枫林渡。”阿飞似乎这时才想起介绍自己。
逐雪看着他,意味不明地说,“我知道。”
“我认你当爹可以吗?我没有家人了。”阿飞忙说:“我会洗衣做饭打扫,只要你愿意收留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阿飞讨厌别人说他是贱命,更讨厌当别人的奴隶。
“你要认我当父亲?”逐雪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
他笑着看向他,眼神却是冰凉的,实则是冷笑。
“对不起,”阿飞意识到了他的急切,“您已经成亲了是吗?”
“没有。我也没有旁的亲人。”
但逐雪脸色显然不太好看,这个问题是他的禁忌。
这一点被阿飞敏感地察觉到了,逐雪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平易近人。
逐雪扔下银子结账,“别乱叫,也别乱认。叫我师父。”
阿飞还太小,成年距离他很遥远,也没考虑过一个问题,就算真是混江湖的年轻人,才二十岁就带徒弟实在太早,已经很反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