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司星怔住,眼角氤氲水汽,似乎被吼得有些委屈:“随便你。”
砰!
沈司星砸上宿舍门。
二人大吵一架,沈司星马不停蹄离开医院。
医院外车水马龙,院门口的人行道上,小吃推车摆了一排,臭豆腐、烤红薯的气味混杂。
沈司星钻进汹涌的人群,快到地铁站时,脚尖一拐,往小路里钻,途经几家沿街的药店、餐厅,来到医院后门的家属小区。
这儿住的大多是医院职工和家属,快到饭点了,四处人烟辐辏,人声鼎沸。
最重要的是,小区与第一医院之间仅相隔一座小山坡。
沈司星跟着人流混进小区,低下头,避开保安疑惑的目光,以最快的速度爬过小山坡,撑着膝盖,缓了口气,就绷住劲儿攀上护栏,翻回了医院。
跳下墙头时,沈司星稍有些脚软,趔趄了几步,与趴在花坛里等他的鬼婴程可心面面相觑。
“……走吧。”
沈司星一把抱起程可心,飞也似地往宿舍赶。
与此同时,小钟在宿舍盯着书桌上的闹钟看,时间过去快二十分钟,沈司星还没回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天色昏昧,泼洒在过道上的霞光褪去,宿舍重新陷入黑暗。
小钟打了个寒噤,忙不迭起身拍开电灯开关,等白光滋啦一声照亮逼仄的宿舍,才长出一口气。
咚咚。
有人在敲门。
小钟堵住嘴,险些叫出声,吊着嗓子问了句:“谁啊?”
“谁?小钟,你请一周假不回家,光窝在宿舍里打游戏摸鱼,打量我不知道呢?现在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开门,有事找你。”
是护士长的声音。
小钟吁口气,又不敢贸然开门,于是,他拉开一条缝,拿手捂住半张脸,越过指缝往外看。
走廊上,护士长形容严肃,眉头皱成川字:“开门呐?这是在干嘛?你在宿舍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了?”
小钟向来对护士长发怵,看到当真是她,也不敢再躲着,小心翼翼地拉开门,闪身躲回屋里,坐到床边。
护士长扫了眼桌上的外卖盒,再看小钟畏畏缩缩的样子,心下不满:“宿舍内务整理好,明天我来检查,要再这样你也别销假了,直接给我走人。”
小钟点头哈腰,问她有什么事?
“问的正好。”护士长拿出一沓病历和票据,“住院部缺人手,我看你也不像流感,有什么病躺了两天也差不多该好了吧。你去十六楼老年病科,给病人家属送一趟东西。病人年纪大了,我们做医护的要多关怀关怀,去吧,跑一趟。”
“现在?”小钟吃惊。
护士长瞪他:“不是现在,难道是明天?快去!”
小钟浑身一哆嗦,讪讪地接过厚厚的病历,在护士长的盯视下,万般不情愿地走出宿舍。
完了,这下他死定了。
小钟把病历夹在腋下,如同行尸走肉般往住院部走,万幸的是,此时正值饭点,不管是走道上还是电梯里都有很多人。
他一路提心吊胆,坐上电梯上到十六楼,和几个家属一块出去,送完病历资料,又在电梯间等到三五个人,才放心按下下楼的按钮。
可谓十分谨慎。
谨慎到小钟不禁生出几分侥幸,走进电梯时还在想,季婆婆再怎么凶狠,也没可能当着一电梯的人害死他。
忽然,小钟觉出不对,这一电梯的人也太安静了。
安静得仿佛没有呼吸。
他抬头看向电梯门,银灰色的金属门模糊地映出几道人影,电梯的楼层数字不断变小,人影也像泡影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到最后,只剩下两道人影,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
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太太。
小钟不寒而栗,想失声尖叫,却发现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无论如何都无法发出声音。
他喉头一紧,背上发沉,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像蛇一样缠在他的脖子上,低头看去,是一双皱纹遍布,老年斑和尸斑交错的手。
是季婆婆!
季婆婆爬到了他的身上,贴到耳边说:“我的脸,把我的脸还给我……”
电梯急遽下坠。
小钟的胃都顶到嗓子眼儿,眼球暴突,呼吸困难,万分后悔他没顶住护士长的压力,心中暗暗祈祷,求沈司星快来救他。
可是,他和沈司星原计划引蛇出洞,约定的地点是在宿舍里,现在临场出了岔子,沈司星还能找到他吗?
楼层数字唰唰变小。
七楼。
六楼。
小钟绝望地想,也许等不到沈司星找他,他就摔成肉泥了也不一定。
二楼,一楼……
小钟知道季婆婆要带他去哪儿了,她想把他带去太平间!
叮咚。
电梯门开启。
停靠的楼层却不是负二楼,而是负一层停车场,灯光大亮。
看到门外那一抹身穿月白道袍的身影,小钟眼泪汪汪,嗷的一声冲了出去。
“小天师!”
刺眼的白光映出沈司星精致的侧脸轮廓,脸颊上透明的绒毛溶溶生光。
沈司星左手抱襁褓,右手提桃木剑,在小钟冲过来的瞬间,身形一闪,手腕一抖,剑尖轻轻往上一挑,就勾住季婆婆的衣领,不由分说刺进她的肩胛,趁季婆婆吃痛,把她从小钟身上甩了下去。
“嗬嗬啊——!”
季婆婆四肢着地,像野兽一般匍匐着,下肢晃动几下,嘶吼一声就想再往小钟背上扑。
小钟捂住脖子上的勒痕,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双腿正发软呢,压根躲避不及,只得别过脸,闭上双眼。
飒!
剑刃破风。
沈司星横过桃木剑,挡在小钟跟前,斜乜他一眼,示意他赶快躲好。
小钟哎了一声,麻溜地团身打滚,躲到停车场的柱子后面,瘫坐在地瑟瑟发抖,魂飞胆颤。
紧接着,沈司星劈砍数下,上抹下刺,不断格挡季婆婆的撕咬。
季婆婆今天戴了一位小男孩的人皮.面具,小孩的脸不如成人那般大。
整张人皮被撑得很开,像绷紧的鼓面,又像将破未破的饺子皮,眼眶和嘴角都撕裂了,能清楚地看到撑大的毛孔和掀起的皮屑。
沈司星有些发毛,胃里翻江倒海。
不久前,沈司星赶回宿舍却扑了个空,好在运气不错,一出门就撞上护士长,得到小钟可能去了十六楼的消息。
他才刚跑到电梯间,就见到其中一部从十六楼急速下落,数字嗖嗖往下掉,顿时觉出不对,转头就从安全通道下楼,往负一层跑,赶在电梯到来前,按下了按钮,再念诵驱鬼咒,千钧一发之际阻挡住了电梯下落的势头。
可是,仅仅如此仍然不够……
沈司星艰难地与季婆婆周旋,看她势在必得的样子,心里明白今晚怕是难以善了,季婆婆不得到小钟的脸,是不会收手的。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沈司星叹口气,揭开包袱盖住脸的软布,露出里面的鬼婴。
“哇啊——!”程可心嚎啕大哭。
她尖锐的哭声打着旋儿,毫不留情地往在场每个人和鬼的耳朵里钻。
沈司星的耳膜剧痛,鲜血窣窣沁出耳蜗,一滴血珠挂在他白皙的耳垂上,像一颗珊瑚耳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