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苍苍的老妪抬起头,快要失明的眼睛透着洞悉人心的怜悯:“陆宴,你还是不懂人心。为何藏着故人之剑?因为大师兄救我时用的就是这把剑。”
而后,她摇摇头,似陌路人一般,抱着剑蹒跚地没入山间丛林。
那是陆宴最后一次见到覃昭昭,大约是覃昭昭太过固执,重生之后,陆宴才会忍不住注意到对方,继而发觉覃昭昭竟也苏醒了前世的记忆。
哪怕再来一次,小师妹还是那般不知悔改,只因一次救命之恩,竟会选择与自己以命相搏。
为了陆明修那种人,值得么。
想起自己渡劫失败前听到覃昭昭说他不懂人心,鬼使神差般,陆宴将手放在了凝滞的覃昭昭眉心,用法术读取起她的记忆。
怕伤及覃昭昭神魂,陆宴缓缓将神识没入覃昭昭记忆中,附身在曾经的覃昭昭身上,以旁观者的身份注视着过往的一切。
很快,一个同上一世垂垂老矣的覃昭昭一样的老妪出现在陆宴眼前。
她佝偻着身躯,抱着一只浑身泥巴的小猪仔,咧着没剩几颗牙齿的干瘪嘴巴笑呵呵道:“昭昭乖,等猪娃养大喽,你就能吃上肉喽。人要吃饭,小猪要长成大猪,也得吃不少草咧!”
随即视线一转,一个干瘦的黄毛小丫头出现,她也咧着没长几颗牙齿的嘴巴,奶声奶气道:“奶奶,昭昭和你一起,割草,喂猪,把小猪养的,胖胖的,过年,宰来吃!”
一老一少宝贝地搂着脏兮兮的小猪,慢悠悠的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
听着她们絮絮叨叨的闲话,陆宴才知道,眼前干瘦黑黄的黄毛丫头,就是覃昭昭。
和他所以为的机敏美丽的世家女子没有一丁点儿相似之处。
一幅幅画面飞快掠过,陆宴终于看到了小师妹的生平。
覃昭昭生于人间山村里贫困的农户人家,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覃昭昭才能站稳,就日日跟着家人去田间劳作。
她人小力气弱,拖着比自己还高的竹篓,吃力地跟着老祖母,将老人割下的猪笼草一根不落地拾到竹篓中。
等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她便坐在竹篓里,被父亲背回家。
回家后父亲砍柴生火,母亲淘米做饭,覃昭昭就趴在臭烘烘的猪圈边看祖母用猪笼草喂猪。
猪慢慢长大,一年就只能养成一头,卖猪的钱用来买粮食和种子,最后只剩百十来文钱,买了盐巴和治病的药材,钱就没了。
来年还得赊账从旁人家买上一头小猪仔,一篓草一篓草的喂大,等猪长大了,卖给屠户后,卖猪的钱再还上赊账买猪仔的钱。
家里的猪卖了一头又一头,但家里人总是吃不饱肚子,祖母越发佝偻了身躯,等覃昭昭能握住杀猪刀给猪放血的时候,祖母竟再也下不了床。
她还没有太老,然而仅仅是一场风寒,就让老人气息奄奄。
眼看祖母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艰难地喘着气,覃昭昭将杀猪后剩下的碎骨头熬成的肉汤喂给祖母,祖母用黑瘦干枯的手抚摸着覃昭昭的头,浑浊的眼睛里噙着泪光。
她说:“昭昭,祖母该去见列祖列宗了。这汤,我喝了浪费,你拿给你娘吧,她怀着你的弟弟,得补补身子。”
一天天养大的猪一家人谁都舍不得尝一口肉,连猪血都得一滴不剩地接在木桶里卖掉,但即使如此,家里还是凑不出给祖母买药的钱。
覃昭昭哭着将汤碗凑到祖母嘴边:“阿奶,你吃,明年昭昭割更多的草,养两头猪,留下一头家里吃。猪皮用来熬油渣,熬好猪油再炒满满一大碗肉,阿奶,咱们一起吃,吃得饱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