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能照进人心里,揪出藏的最深的情绪。
赵嵘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靠着墙,蜷着双腿,双手环抱,埋着头哭着。
周围的人都散了,似乎是想留给他一个能够发泄的空间。
只有乔南期还在一旁。
乔南期站在他身前,一言不发,只是不断给他递着纸巾。
次日。
外头的树上挂着不知从哪个更南边的地方飞回的飞鸟,叽叽喳喳的,让本来安静的绿化带充斥着不绝于耳的白噪音。
飒飒的凉风也不再冰寒,似乎还捎带上了些许暖意。
像是初春的前兆。
乔南期去忙新公司的事情,赵嵘在病房里看赵茗,梁有君则和小吴一起在病房外等着赵嵘。
眼看人就要出来,梁有君习题看不进去,无聊的很。
他抬起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站着都不玩手机的小吴:“吴助理,我总觉得以后我们打交道的日子还长,我一个打工的,跟着老板叫你小吴好像不太礼貌。但他们天天喊你小吴小吴的,连乔大少都这么叫,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你叫什么?”
小吴“哦”了一声,波澜不惊道:“其实你随便喊我就好。名字的话,因为我是在农村出生的,我爸妈没什么文化,只想着我能赚大钱,所以我单名一个钱字。”
梁有君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哦,那就是吴——”
他话语一顿,沉默了。
片刻,他极其没有灵魂地“啊”了一声,说:“我觉得在特定的时候,人可能还是需要没有礼貌一点。”
话一说完,赵嵘刚好走了出来。
“干什么?兴师动众的。”
“赵先生,”小吴严肃地叹了口气,“您大病初愈,不能太操劳。先生知道您不放心不熟悉的护工,所以停了我的活,让我这几天帮您照顾一下赵女士。您去休息吧。”
梁有君手中还捧着习题册,头也没抬地说:“反正书店你也雇别人,让我专心复习。我在病房复习也是复习,跟着吴助理轮班倒也可以复习。休息吧老板,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赵嵘下意识便抬手摸了摸眼周,下一刻才反应过来梁有君头都没抬,必然是瞎扯的。
他哭笑不得:“扯谎不打草稿。”
但他这一回没有逞强。
“你别耽误复习,要是忙不过来,我再去找一个护工就行。”
他又对小吴说:“我知道乔南期给你的报酬不低,但我自己这边单独算,我一会给你转账,不准拒收。”
小吴连忙点头:“谢谢赵先生!”
他没有他们先生那般“色令智昏”,总是慌乱中顾不得赵嵘的其它意思。他听着,竟然从赵嵘这话里听出了些把他当成自家员工的意思。
——“单独算”。
如果不是自家人,何必强调一句“单独算”?
小吴欣喜之后便被这话砸懵了,刚巧赵嵘下句便是:“你是不是有乔南期家的钥匙?我有事情找他,他电话关机——应该是在开会。我想直接去他家等他。”
这哪还能拒绝?
他们先生盼星星盼月亮都只为守在身边的人,主动提出要去家里等。
小吴下一刻就把钥匙交到了赵嵘手上,通知都没通知他们先生一声,沾沾自喜地把他们先生免费给卖了。
离开医院前,梁有君问了赵嵘一句:“老板,你这是想清楚了?”
“怎么,又想八卦?”
“那倒不是,我就觉得还挺……唉我说不上来。我也算这方面老手了,就是想问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梁有君小声说,“你是看不上别人了,所以和乔大少凑合过,还是真的又心动了?”
赵嵘抬脚,踹了他脚后跟一下:“你这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梁有君嬉皮笑脸地溜了。
徐信接赵嵘去乔南期家的路上,赵嵘又想起梁有君这个问题。
他看着车窗外景色飞快倒退,像是眼睛能听得到的风声,呼呼而过,快速拨动他的心弦。
什么想法都有,却不乱,反而清楚得很。
凑合?
怎么可能是凑合呢。
离开乔南期的时候,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都走到这一步了,赵嵘从来不怕什么孑然一身。
也正是因为走到这一步了,他才瞧见,岁月的刀把本该一样的他们分别雕刻成了天差地别的样子。可他迈过了荆棘,越过了险峻,蹚过了急流,转身看那个追着他而来的人,他居然在一点一滴中不经意地发现,这人和他一道脱下伤痕累累的外壳,居然仍旧和当初一样。
仔细回想,他其实根本就不会对其他人动心。
除了和他血脉相连的赵茗,他终究和这里所有人有一层隔阂。
可乔南期不一样。
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便对这个名字格外熟悉,天然便更信任、更容易对拥有这个名字的那个人敞开心扉。
其实是乔南期给他带来了另一种选择。
如果少年时没有遇到乔南期,他其实也根本不会喜欢上别人。
所幸。
徐信缓缓在乔南期家门前停下,赵嵘第一次来,好奇地看了一眼这离自己家不过隔着两条街的别墅,无奈地笑了笑。
他下车时,徐信突然问他:“明早来接你?”
“……”赵嵘瞬间明白过来徐信什么意思,“徐哥,你怎么被有君带坏了?”
徐信哈哈大笑着踩动油门,走了。
赵嵘拿着钥匙,踏着轻风走到门前,想着乔南期回来后,他要怎么和这人说。
没成想,一打开门,突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撞了一下他的脚脖子。
他低头,那毛色花纹对他而言分外熟悉的大胖猫正蹭着他的脚踝,显然还认得他,绕着他的脚就开始磨蹭。
门内的柜子上又跃下一只他熟悉的猫,无声地踮着脚,缓步走到他面前。
-
乔南期今天实在是忙得很。
乔家在竹溪的产业彻底开始发展,正值势头正猛的适合,他的会从头到尾没有停过。
等到总算能喘口气了,已然是深夜。
他想着赶紧回家收拾一下自己就去医院找赵嵘,手机没电了他也只是插在车上充电,没花时间去看,直接在车上闭眼假寐着休息了一会,风风火火便到了家。
刚拿着手机下车,他便愣了愣。
窗户亮着。
独栋的别墅外头绕着些路灯,却远不及屋内散出的灯明亮,像是能指引人回家的路。
乔南期脚步轻顿。
小吴在?是有什么事情找他?
他们忙起来经常跑来跑去,乔南期倒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抬脚走到门前。
门没有锁,根本不需要感应钥匙,转动门把便开了。
他浑身沾染着疲倦,已经准备好问小吴有什么事,岂料刚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亮堂的客厅里。
青年穿着一声宽松的深蓝色毛衣,正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低着头,怀里抱着只四脚朝天的胖猫。
他正笑着,挠着这猫的下巴处。这猫和他熟悉得很,一点不怕生,蹭着他的手就黏上去。
听见乔南期回来的声音,赵嵘抬起头,笑容在那一刻收敛了起来。
乔南期脚步一顿。
面前的一切太过意外,却又太过清晰。
他看着赵嵘怀里的猫,没时间思考赵嵘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家里,便知道赵嵘发现了什么。
赵嵘将手中的猫推开。
那猫没人粘了,不满地喊了几声,赵嵘却没管它,站起身来朝乔南期走来。
“你还有什么没和我说的?”他轻声问。
几只小猫浑然不知它们就是罪证,有的在一旁趴着,有的已经跑来乔南期脚下撒欢。
“没有了,”乔南期的目光从这群小祖宗身上移开,见赵嵘板着一张脸,这一回认错态度迅速且良好,“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赵嵘刻意冷着脸,差点没被这人丝毫不挣扎的回应逼出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