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间,两个人听见了门口传来的动静。
关好的门被再次推开,郭嘉年带着几个沉默的总部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郭嘉年扫了一眼占据了四分之一房间的机器,彬彬有礼地向两个人道了个歉:“虽然你们的反应一如既往的快,但真是不好意思,我已经看到了呢。毕竟这里可是总部,神的视线是无处不在的。”
他目光转向林盛雪:“来,盛雪,到我身边来。毕竟我们才是同一立场的,你总是跟敌人站在一起,让我很困扰啊。”
林盛雪连眼皮都没抬。
陆见青往前走了一步,把林盛雪挡在身后,语气温和而礼貌:“不如说你总是跟敌人站在一起,也让我们很困扰。”
郭嘉年并没有理会陆见青的阴阳怪气,他的目光在整个机器上逡巡了片刻,终于找到了那张被陆见青插在里面的磁卡。
他长久地注视着那张只露了半截的磁卡,眼中满是莫测的情绪。
陆见青挑了挑眉:“怎么?郭先生是想要收回这张磁卡吗?真是可惜,如你所见,网络信号断掉了,我们还没能解读出郭先生的秘密,终究还是棋差一招啊。”
郭嘉年的眼神微微一动。
陆见青并不知道这张磁卡的真正作用是什么。
有了这个判断,他又看了一会儿满是雪花的屏幕,出乎意料的没有任何动作,反倒摆出了一副闲谈的架势:“不着急,毕竟里面的信息虽然有些难得,但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倒是我们这场会面更加难得一些,这在我们双方都保有清醒个人意志的情况下恐怕是最后一次了,有什么问题大可以趁此机会多沟通一下,否则以后成了同事就成为永远的遗憾了。”
陆见青打量了他一番,笑了起来:“那可真是谢谢郭先生了,不过都到了这个份上了,再说什么沟通就显得十分虚伪。我以为眼前的现实已经足够表明我们对彼此的态度了。郭先生不着急我们赶时间,不如直接来吧,这次是要关到什么地方去?”
郭嘉年依旧没有因为他夹枪带棒的语气产生什么反应:“见青,未能接纳神迹的人的确会愚昧浅薄无法感受神的伟大,这并不是你们的问题,以后你们终究会明白我的正确性。不过既然你们没有问题要问我,我倒是有些问题想要问问你。”
陆见青油盐不进:“郭先生但问无妨,不过回不回答,说真话还是说假话,那就看我心情了。”
郭嘉年看着他,眼神冷了冷:“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现在还能保持清醒的。”
陆见青不动声色地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不好意思,我现在心情不太好,并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郭嘉年笑了笑,摆出自己的条件:“虽然我并没有办法放过你们,但我可以做主把你们两个放在一起。”
陆见青有些好奇了:“看起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很重要。”
郭嘉年却并没有直接承认,只是模棱两可又带有几分怀念地叹了口气:“兴许吧。”
陆见青沉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挑了挑眉:“好吧,其实原因很简单,这得感谢郭先生你啊。”
“明明整个总部的工作人员看起来都是如出一辙的机器人,唯独你看起来依旧保留着一部分的自我意识,而且依照这些工作人员对你的服从状态,可见你在总部的位置只高不低。所以我猜测,你在中央城遇到我们之前就来过总部,但在中央城的时候,你的名字又确实出现在了玩家名单上,祝娆那边也能证明你来自现实世界,的确是经历过新手副本才进入的中央城。系统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在这种涉及秩序的东西上并没有造假的先例,虽然并不排除你就是先例的可能性,但我还是倾向于判断你的身份的确是玩家。
那么情况就很有意思了,一个玩家,在进入中央城之前就先一步进入了神的领域,在依旧保有一部分自我意识的情况下坐上了总部的高位,然后作为新手玩家进入了中央城,又通过游戏的积分邀请制度重新回到了总部……虽然我并不理解你每一步行为的逻辑所在,也不知道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方式改头换面,但想要猜测你的来历并不困难。”
“在游戏运营第一年的十二月,第一批玩家接受了神的邀请进入了神的领域,从此杳无音信,所有人都认为那些人再也不会回到中央城了,但如果有人想办法打破了这个壁垒呢?”
陆见青直视着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并不是游戏开服的那批玩家之一,你进入游戏的时间要稍晚一些,是在第二年的春天。”
听到这里,郭嘉年眼中微微透出一些似真似假的怀念情绪:“第一个十二月啊……那个时候玩家中的主流观点还是对神的领域抱有期待的。毕竟才刚过了没几个月,大部分玩家对安稳和平的生活保有记忆,自然也更愿意相信这场游戏终有尽头。只是可惜……那是个错误的判断。”
进入神的领域不过是从没有尽头的副本跳入了没有尽头的时间中,神会在无穷无尽的时间中存在,神的游戏……根本就没有尽头啊。
他间接承认了陆见青的分析,再次执拗地追问道:“所以呢?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似乎这个问题的答案真的很重要,也是他这次闲聊的最终目的所在。
陆见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别急啊,在正式回答你的问题之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清楚是很有必要的。”
他接着说:“在想清楚你的身份来历之后,我一直有一个跟你相同的疑惑,那就是为什么你进了两次总部依旧能够保持一定意义上的自我意识。直到我被你们追杀不小心进到那间实验室的时候,我才想起来,祝娆以前提到过,你在现实世界的时候,专业是生物制药。所以我猜,你在第一次进入总部之后,想必研究出了什么对抗神的污染……啊不对,是‘恩赐’的东西。”
郭嘉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呵呵,现实世界啊,我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词了。生物制药……的确,很久以前这个确实算是我的专业,你在实验室里看到的药物是我最后、也是最为失败的作品,从那以后,我已经很久都没有碰过相关的东西了。”
他死死盯住陆见青,语调有些奇异:“怪不得……所以,见青,你吃了我的药是吗?”
陆见青坦然承认道:“如你所见,毕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过味道不怎么样。”
郭嘉年的语调越发怪异,似乎正在死死压抑着某些情绪:“如果以后我还有机会再次研究这个项目的话,我会让它的味道更好一点的。”
他似乎很高兴,又似乎因为陆见青仅仅只是吃了他的药而感到绝望。
陆见青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危险意味,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了。”
“如此,我最后的疑惑也已经解决了。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郭嘉年点了点头,然后加重了语气,莫名显出一种平静而疯狂的执拗:“我保留的,是全部的自我意识。之所以信仰神,是我自己的选择。”
陆见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了然地笑了笑:“如果坚持这种想法会使你更好过的话,你当然可以这么认为。”
郭嘉年被他平静的态度刺到,不阴不阳地讽刺道:“你们嘲讽我信仰‘神’的时候,自己却也想当拯救所有玩家的救世主,不恰恰说明了有机生命这种低级的生物需要更为高级的神来领导、来拯救,难道不可笑吗?”
陆见青并不理解他这种角度清奇的想法从何而来,只能叹了口气:“你可能还是不明白我们做这些事情的意义。”
郭嘉年冷笑了一声:“意义?我只知道你们已经为了这些愚蠢的目的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陆见青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这代价于我们,于朔月,可以说是惨痛。但于整个玩家群体来说,你可以认为这只是万千条探索道路中的一条。失败又有什么关系呢?总有一天,会有玩家找到结束这个游戏的方法,不是我们也会是别人。”
郭嘉年沉默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赞叹道:“听起来还真是伟大啊,只是可惜,我没有这么高的觉悟,而你们大概率也看不到那一天了。”
他说话实在不怎么好听,于是陆见青叫停了他:“打住,用不着你来说这些丧气话,现在,可还没到结局呢。”
郭嘉年隐约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他皱了皱眉:“好了,闲话不必说了,那张磁卡,我该拿走了。”
陆见青叹了口气:“我以为当了这么久同伴,你应该明白一件事。在我们两个人都在场的情况下,如果你忽略了另一个人,那么就只能对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