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青试图搀扶他：“要不我送你……”
说着，他好像终于想起了自己身上还带着过敏源，连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男人摇了摇头，不再理会他，抛下摊子一边打喷嚏一边往不远处走去。
那个方向是一个拥有治疗道具的玩家，平时这周围的玩家有什么小病小痛都会过去找他帮忙治疗。
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男人的步伐依旧不慌不忙，像是测量过一样。
陆见青目送男人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男人慢吞吞地走到拥有治疗道具玩家开的药店里，习惯性地看向柜台后。
柜台后没有人。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定这间铺子今天不会有人来接待他，选择了第二个方案。
动物毛发过敏是他的基础设定，选择创造他们的神明会为他们随机植入类似的设定使他们与人类更加相似。他的程序对处理这件事很有经验。
按照计算，从这里到另一个有治疗道具的“玩家”开的铺子大概需要步行十分钟。
他会走规划中的最优路线。
陆见青再次跟了上去。
中年男人离开十五分钟后，躺在柜台后的人悠悠醒转。
他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上的大包，百思不得其解。
他在中央城一直与人为善，也没记得招谁惹谁过，怎么好端端在自己店里就被人敲了闷棍？
他摸着后脑勺，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理由来，只能归结于中央城的玩家中有坏人。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陆见青跟在男人身后走了五分钟，男人在路中央跟那位拥有治疗道具的“玩家”相遇。
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来一个饭团，加蛋黄。”
“您好，我因为接触动物毛发产生了过敏症状，请问可以帮忙治疗一下吗？”
双方都没有回答。
隔了一会儿，两个人的对话再次重复响起：
“来一个饭团，加蛋黄。”
“您好，我因为接触动物毛发产生了过敏症状，请问可以帮忙治疗一下吗？”
……
陆见青没再听第三遍，转身原路返回。
路过早餐铺子的时候，他藏在暗处观望了一会儿。
早餐铺子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
有一部分人沉默地等了一会儿选择离开，还有一部分人则继续留在原地默默无声地等着老板回来。
这些“人”本身智能程度并不高，甚至可能比这个早餐铺子的老板还要低一些。单纯的AI不出故障会永远在固定时间出现在固定地点，哪怕出了一点小问题也会很快回到固定岗位，所以跟他产生交互的低级AI自然也不会浪费精力去提供备选方案。他们今天的行程之一就是要买到早餐，买不到就不会走。
只是可惜的是，老板已经被卡在半路上，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回来了。
不出意外的话，在另一位“玩家”的诊所面前，应该也是类似的场景。
陆见青看了一会儿，回去喂猫的地方找林盛雪。
林盛雪刚刚处理完了棍子，见他过来，问道：“办完了？”
陆见青“嗯”了一声，问：“这边怎么样？”
林盛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自己看。”
街对面原本流浪猫所在的位置多了一个年轻姑娘，姑娘手里拿着一小袋猫粮，正在原地面无表情地转圈圈。
但已经吃饱的流浪猫今天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只有等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猫咪才会重新刷新在这根路灯下。
陆见青笑着走过去搭上了林盛雪的肩膀：“走，我们收工。”
*
这一天，中央城很多地方都出现了这样的异常情况。
那些“玩家”要么在某个固定的地方一动不动，要么凑在一起进行驴唇不对马嘴的重复对话……这些情况不但引起了其他玩家的注意，甚至还直接影响了部分玩家的正常活动。
论坛上的相关帖子也渐渐多了起来，无数玩家都在对中央城里发生的异常情况进行讨论，并提出了各种各样的猜测。
到了宵禁时间，那些人却依旧站在公共区域中，既没有被强制遣送回自己的住地，也没有被规则抹杀，这些猜测更是喧嚣尘上。
林盛雪推开窗户，远远看了一眼街上还在不断重复说话的人影。
夜色与树影遮盖下，更不像活人。
与此同时，陆见青正在论坛上拱火。
[你们看见了吗，外面那些玩家现在还没走，这违规了吧。]
陆见青发送：“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人根本不是玩家？”
立刻就有人来反驳他：“现在在外面的好几个人我都见过，还跟他们聊过天，他们分明就是玩家。中央城里怎么会有不是玩家的……脏东西出现。”
陆见青气定神闲：“不如你去翻翻中央城所有的规章制度，看看有没有哪一条规定了中央城里都是玩家。”
“说不定我们压根都不是玩家，而是别的什么奇怪生物，比如纸片人机器狗之类的。”
[我觉得大家还是趁早洗洗睡吧，咱们的神明还在注视着中央城呢。外头这件事也就看着奇怪，但是看这神明连管都不管的样子，一定不是什么大事，也不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顶多就是跟上次天气变化一样。]
陆见青又发送：“也没谁规定神明一定是对人类友好的物种啊。当然，我并没有确定我们都是人类的意思。”
已经有人眼熟了他这个一直在输出离谱言论的id，怒气冲冲地骂道：“你这人究竟哪里来的，怎么能污蔑我们伟大的神明！”
陆见青不出意外被论坛上的玩家骂到了翻页。
帖子也不出意外被删除了。
这位神明先生真是十分小气。
陆见青叹了口气，乐此不疲地跑去下一个帖子煽风点火。
来回拱了十几条，顺便又跟人吵了几次架之后，他的账号终于迎来了结局。
[警告！因存在违规行为，您的账号已被封禁。]
陆见青看着屏幕上突然跳出来的弹窗，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来无论是游戏世界还是现实世界，大家封号都喜欢使用模棱两可的“存在违规行为”这个万能理由。
他停下了试图继续打字的手，静静观看了一会儿论坛上的风向。
[刚刚那个玩家的发言好像都被删除了，有人记得吗？]
立刻有人回复他：“记那些疯言疯语干什么，闲着没事干不如出去跟外面那些人一起发癫。”
尽管是这么说，却还是有不少人诚实地对这个帖子进行了浏览，并进行了一些模糊不清不表明立场的分析。
很快就有人说：“我原来也觉得那个玩家精神状态不太正常，但是删得这么快……而且真要说的话，他有些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哪怕常规思维告诉他这是错误的，也没有人会停止揣测，尤其是喜欢多想的聪明人。
玩家中从来都不缺聪明人。
使用聪明人模板的AI也可以算聪明人。
唐樾这段时间没闲着，偷偷摸摸在论坛上开了个仅他们可见的的聊天板块。
根据他的说法，这个倒也不完全是他的功劳，而是论坛原本就是有私人聊天和群聊的功能的，跟现实世界常用的聊天软件功能几乎一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已经开发完备的功能没有被启用，而是直接被尘封了，正好让他黑进去捡了个便宜。
现在几个人正在一边关注事态发展一边聊天。
许芳庭事无巨细地跟其他人复盘了一遍今天的任务，确定没有什么纰漏，跑去吃晚饭了。唐宁一边看论坛上的消息，一边高高兴兴地给其他人转播。
几个人聊了半天，唐樾忽然意识到少了一个人：“陆哥呢？”
林盛雪：“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被封号了。”
如果没有被封号，他不相信陆见青能忍得住这么久不说话。
唐宁：……
许芳庭：……
陆见青郁卒地关上了手机，爬上床睡觉。
*
神明的力量在中央城内是无所不能的，第二天一早，一切就都重新回到了正规。
被卡在路边的“玩家”回到了他们的初始地点，重新按照既定的轨迹开始他们的日常生活。论坛上所有有关这件事的讨论全部删除，昨天还在论坛上跟人讨论得热火朝天的玩家似乎都忘记了昨天发生的事，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中央城再次恢复了平静。
他们花大力气制定和实施的计划似乎一夜之间就失去了作用，仿佛是神明在暗中对他们的嘲讽和挑衅。
人跟神之间的力量对比犹如蚍蜉撼树，哪怕神明给了人类平等竞争的机会，人类也依旧只能是更高等级力量下的蝼蚁。
大概是为了防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玩家守则增加了一条新的规则：
“禁止玩家故意干扰其他玩家的正常行为。”
林盛雪和陆见青几人似乎也没有第二步计划，心平气和地混入了该干什么干什么的玩家中，仿佛彻底失去了对毁灭理想世界的兴趣，打算成为安分守己的好玩家。
但新的规则发布以后，中央城内的玩家们很快出现了变化。
其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玩家们之间的交谈以及进一步的来往都渐渐趋向于越少越好。
“故意”和“干扰其他玩家正常行为”的定义实在太过暧昧，而违反规则的后果又太严重，没有人敢赌自己在跟人交往的时候，是不是一个不小心就“故意”干扰了其他人的“正常行为”。
不论本质如何，原本至少能维持表面上热闹的中央城像是突然被抽掉了一半活气，露出冰冷而空旷的本相。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林盛雪和陆见青他们倒是常常往外跑，陆见青在城里踩了几次点，然后找了一个月黑风高的中午，顶着一天之中最灿烂的阳光爬上游戏大厅的房顶放了一把火。
毕竟是中央城的核心，游戏大厅是目前中央城里所剩无几的还称得上热闹的地方之一，房顶上的火一窜起来，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玩家的视线。
中央城内的建筑虽然外表看起来跟现实世界大差不差，建筑材料却比现实世界的材料高级许多，单纯的燃烧其实并不能起到特别大的破坏作用，哪怕陆见青在上面倒了油，顶多也就是烧坏外面的一层表皮而已。
但无论如何，在游戏大厅房顶上放火这件事都太过行为艺术了，玩家们看着上面的陆见青，活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东西。
有些玩家已经开始找水源试图救火了。
陆见青站在房顶上，把油桶放到一边，提着衣角小心翼翼地避开跳跃的火舌，抽空看了底下的玩家们一眼，笑眯眯地跟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哟，有人想救火啊。不过在救之前，不如先来个人判断一下，我现在的行为究竟是不是正常行为吧？虽然看起来很不像正常行为，但是……”
他摊了摊手，慢悠悠地补充了后半句：“谁敢断定呢？”
在有绝对安全的选项的前提下，没有人会选一个可能会有风险的选项，哪怕风险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底下的所有玩家都停住了干预的动作，重新退回到看热闹的位置上。
火依旧在烧着，在干净整洁、秩序井然的中央城中显得格外古怪可笑。
玩家从来都不是一种温情脉脉的生物，见惯了副本里的血腥和计算，趋利避害永远都是他们的本能。
只是这个场景可真是既不够秩序也不够理想啊。
不知道神明这次又会用什么规则来维护他的理想世界呢？
陆见青翻身跳下了房顶。
底下的玩家们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没有人试图拦他，也没有人追他，甚至没有人再试图去扑灭明晃晃燃着的火。
兴许护卫队还在的话可能会有人来处理一下这种公开破坏公共设施的行为，但朔月的驻地都没人了，谁也不知道护卫队这个东西还存不存在。
房顶上的可燃物并不多，火焰勉强烧了十分钟就渐渐变小，只在游戏大厅的顶上留下了一滩难看的灰渍。
玩家们渐渐散开，沉默地继续自己的行程，再也没有多看那滩痕迹一眼。
*
尽管表面上十分镇定，但是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陆见青还是脚底抹油，飞快逃离了现场，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
林盛雪安静地靠着墙，听见脚步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结束了？”
按照计划，他在这里接应他。
不知道是刚刚大庭广众之下纵火太刺激，还是跑步激发了肾上腺素，这会儿看见林盛雪，陆见青心情莫名其妙有点雀跃：“嗯，差不多了。”
林盛雪问：“有人追吗？”
陆见青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
林盛雪点了点头，看他身上确实没出什么问题，最后目光落到他的脸上，有点嫌弃：“脸上有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