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岱原本一派神神在在站着,看到他笑道:“皇上忍忍吧,谁让您上次没忍住,在侯府就和侯爷瞎胡闹呢?老奴当时就劝你们收敛收敛,您那天也没带几个人,谁知道章大人就在书房书架里头呢?逮了个正着,章先生发的那大脾气啊!连侯爷都被他罚跪到长公主灵前好些日子呢,您何必还去惹他。他是不敢惹您,他罚侯爷,您也心疼不是?他到底和长公主情分非常,和侯爷也算是半师半父了,侯爷现在都不敢见他呢,您忍忍吧。”
姬冰原:……
白日宣淫?昏君!
姬冰原有些恼怒,连耳根都微微发红,丁岱看他这样又连忙道:“别理章大人了,反正他当差也还细心,等过些时日就好了,庆阳王要见您,您见吗?”
庆阳王——是谁了,姬冰原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一个青年穿着王服走了进来,双眸漆黑,带着勃勃生机,他乍一看有些面熟,等他开口行礼后,忽然想起来了,这不是那晋王的儿子吗?叫——姬怀盛的吧?他怎么没去就藩?居然也得了王位?
只见姬怀盛笑道:“皇上,臣今日求见,一是前日奉皇命去皇陵进香,带了庶人姬怀素的罪书过来,希望能蒙圣上恩准,见侯爷一面……”
姬冰原干脆利落道:“不准。”虽然不知道姬怀素如今是如何,但看情况应该是幽禁在皇陵的罪人了,宗室罪人,不便诛戮,一贯幽禁在皇陵只说是守皇陵,他对吉祥儿如此无情,自然不能轻饶了他。
姬怀盛面上倒也没什么意外之色,想来也知道皇上必然不准,只是道:“第二桩事是臣想讨个假,万寿节后,臣要回一次晋地,清平王那边,您看能换个人教导不?”
姬冰原慢慢道:“哦?你回去做什么?”
姬怀盛道:“母亲五十大寿,臣回去给她贺寿。”他笑容明朗可亲,姬冰原道:“准吧,但朕想起许久没考问你功课了……”
姬怀盛大惊失色,勉强笑着道:“皇上,臣承认最近的确有些懈怠,带孩子有些不耐烦了,皇上,求您恕罪,别罚臣写字了。”
姬冰原道:“功课不精,如何教导清平王?”
姬怀盛满脸苦涩:“这学问不还有屈太傅、章大人教着嘛,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翰林学士呢,皇上您明明就是怕清平王老缠着云侯爷,才把这带孩子的苦差事扔给臣,臣也不是不愿意,但是这也兢兢业业一年多了,容臣偷懒偷懒吧。”
姬冰原不为所动:“那就回去交两份策论上来,朕看过再说。”
姬怀盛脸上都要拧出苦汁子来,看了眼丁岱,低声说了句什么。
姬冰原问他:“说什么呢?心里腹诽朕?”
姬怀盛道:“皇上,我知道今儿云祯和朱绛骑马去了您不高兴,但也别迁怒于臣嘛,臣这么忠心耿耿……就一篇策论行不行?”
姬冰原不怒反笑,他为帝多年,还第一次有人敢在他跟前讨价还价,这皇帝到底怎么当的?怎么一个个都敢给他脸色看,大的小的都敢在他跟前做反?他低喝道:“大胆!”
姬怀盛连忙跪下行了个礼:“臣遵旨,臣告退。”飞快退了出去。
姬冰原:……
果然还是纵得一点规矩都没有!他们是真的不惧天威!
朕这个皇帝,一点威信都没有了吧?他看了眼丁岱,心里冷哼了声,还白日在书房里和云侯爷……看来果然还是立身不正。
但……想到云祯那活泼泼的情态,这般年少的妻子,少不得纵容娇宠一些,似乎,也情有可原。
姬冰原起了身,看了眼丁岱还在一旁忍着笑,怒道:“越发没有规矩了!”
丁岱道:“皇上,您这都赌了一天气了,老奴看下午也没什么大事,不如您索性就和侯爷一起去骑马游船算了,何必在这里赌气?”
姬冰原翻了下案上的奏折,一份份看过,大概心里有了个数,看来治国上倒也还算精心,只是在这男色上,实在有些荒疏放纵,有失君威了。
总体来说,还是一副太平气象的。
他收拾了下,问道:“云侯爷他们在哪里骑马游园?”
丁岱忍住笑:“在燕燕园,我吩咐他们备车驾,微服吧?”
姬冰原却记得燕燕园是自己赏给皇姐成婚的,点了点头,看丁岱的神色显然还认为自己是嘴硬心软在吃醋。
所以,那个什么朱绛,云江宁何德何能,让皇上都封了男皇后了,居然还和臣子吃醋?
皇驾到燕燕园之时,云祯正与清平王在一旁笑着看朱绛在蹴鞠逗孩子玩,一片欢声笑语。
姬冰原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朱绛身着红罗袍,正与一位蓝眼胡儿在对着蹴鞠,两人身材都修长健壮,蹴鞠却极为灵活,两人对着舞得一只织金球全然没有落地,清平王直看得鼓掌大呼精彩。
朱绛……他想起来了,这不是定国公的孙子吗?
他一进去,所有人都连忙下拜,姬冰原摇了摇手:“不必拘礼,你们玩你们的。”
却见云祯靠着姬冰原坐过来笑道:“皇上怎的不忙了吗?”
姬冰原看他额上都是汗珠,想来也下场踢了一轮,低声道:“没什么事,过来看看。”
云祯悄悄儿道:“皇上,您这醋劲儿可真太大了。”
姬冰原:……
却见下头那个蓝眼胡儿却上来大礼参拜道:“臣云江宁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奉北楔王元钊令,来请皇上赐婚一宗室公主,永为婚姻,世代修好。”
姬冰原淡淡道:“光禄寺那边不是回了朕的意思吗?和亲就不必了,想要和平,可派北楔王室诸公子到国子监学习我朝文化,世代修好。”
云江宁道:“是,臣遵旨。”
姬冰原看着那云江宁站了起来,人高马大,退了下去,侍立一旁,云祯悄声和他道:“皇上这个意见极好——但云江宁好歹算我义子,皇上您多少给他点面子吧。”
义子?这人明明比云祯大!
姬冰原看了眼那胡儿面容,却忽然想起来了,江宁!他忘了,这江宁明明是长广王世子,当年领军犯边之时,连屠雍朝数城,他御驾亲征,也与他缠斗对战数次,对方冷酷残忍,冷漠异常,毫无人性。
如何变成了云祯的义子?
适才看那奏折和国书,似乎北楔没有犯边,反而是起了内乱,雍朝派了大军援助,那元钊的国书,口口声声都是各种感激雍朝的援助之恩。
他若有所思,但下面众人看着只道他心情不好,于平日温和愉悦大不相同,人人皆知底里,尤其是姬怀盛,他早站了起来笑道:“皇上,臣身子有些不适,今儿和君大夫约了时间,就先告退了?”
姬冰原听到君大夫,微微抬眼道:“君聿白?”
姬怀盛道:“是,今日九针堂义诊,他忙得很,没有过来。”又伸手召唤清平王:“清平王今日也玩了颇久了,难得出来一次,臣带他去给君大夫诊个平安脉,然后送他回安王府吧。”
这是京里也开了九针堂了?安王——这么说清平王是安王这一支的了,也对,安王是宗王,姬冰原点了点头:“去吧。”
姬怀盛开了头,朱绛也飞快上来请辞,然后是云江宁,一个个全都带着侍卫溜得飞快。
云江宁大步走出园子之时,他身侧的侍卫才微微含笑对他道:“这就是昭信侯?看着明明就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你们皇上真的十分宠幸他啊?”
云江宁漠然道:“王上看也看过了,还是赶紧回驿馆吧,若是被人认出来了,皇上降罪,臣可担不起。
元钊微微一笑:“我也就是想看看什么人,能让孤的靖北王念念不忘。”
云江宁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转头深深望了眼来时的方向,握了握腰间的佩剑上的宝石,又转头大步走了出去,他很开心幸福,那就很好了,我替你守着北楔,守你一世太平安康。
元钊却仍然笑着道:“皇上没许婚呢,其实孤王倒是觉得,把你还给北楔,孤已经很满意了。”
云江宁掀起车驾请他上车,元钊看他神色怅然,知道他必是舍不得昭信侯,却也只能压下那点酸意道:“好吧,回去,你带我把这京城都走走吧?”
不过一盏茶功夫,客人都走了个精光,园子里仍然繁花似锦,鸟声婉转。
姬冰原转头看到云祯不知道想到什么,正在一个人笑,有些不明所以,云祯笑道:“我看姬怀盛前些日子从江南回来,明明都躲着君大夫,这几日不知怎的忽然好像又好起来了,天天凑一块儿,君大夫好像也不捉弄他了,日日倒是说些见闻,好像还约了要去海外看看。我猜姬怀盛今日一定和您告假了是不是?他恨不得立刻脱手清平王,然后和君大夫去海外看看呢,好像是弄了条海船……”
姬冰原:……
云祯道:“您准了他假没?”
姬冰原:“……准了。”
云祯哈哈笑了下,又悄悄挤眉弄眼:“其实我觉得也挺好,怀盛人真的挺不错,君大夫一个人孤独,有怀盛热热闹闹陪着,而且君大夫这人这么清高,不理俗务,偏偏怀盛又十分精于此道,定然能替他打理好诸般俗务,倒是配得很,他们这一路出去,一定玩得开心。”
姬冰原难以置信:“君聿白?姬怀盛?”
云祯拍了拍他肩膀:“想不到吧?我也想不到,不过看他们如今应该也只是玩伴,也挺好的,我可羡慕死了,能去海外玩呢!”
姬冰原道:“你也想去?”
云祯转头看他,眼神含笑:“不想,国不可一日无君,您上次陪我去一次江南已经很难得了,我陪着皇上在京里。”
姬冰原听他这说话情意深重,微微也有些感动,心想这孩子倒是懂事许多,从前明明胡闹轻浮,如今看起来——嗯,倒有些皇后的风范了。
云祯却上前拉着他的手笑道:“好了,都这般了,皇上可别再吃醋了吧?我陪皇上游湖去。”
姬冰原看他笑容可爱,不由起了身,两人携手出去,果然湖边已停了御船,两人游了一下午,又用了晚膳,才一并回銮。
姬冰原却借口还要批折子,回了南书房,一一看了许多奏折,直到深夜才回了寝殿,果然看云祯等不得,早已在龙床内安卧睡着了。丁岱服侍着他宽衣上床入寝,他躺在云祯身侧,看他酣睡着,眉目沉静,嘴角尚且还含着笑,是一副十分幸福的样子,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着云祯的头发,忽然微微一笑,心里倒是十分羡慕起另外一个自己来,若是这般能护住吉祥儿平安康泰,倒也不错。
倦极入睡之时,他隐隐有了预感,果然等到再次清醒过来,睁眼之时,他已回到了那具沉重的,衰弱的病躯内。
睁开眼睛,他只觉得眼睛十分酸楚,不由自主掉着眼泪,他伸手去擦,却被君聿白按住了:“皇上,这以毒攻毒确实有些猛烈,您再歇一歇,可喜的是适才臣替你把了脉,毒清了许多,想来再调养些时日,辅以用针,您眼睛就能恢复光明了。”
君聿白声音带着喜意,姬冰原低声道:“以毒攻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