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玖】
翻年再过了夏,皇上一日在尚书房里批完了折子,忽发觉北疆失地收复、南隅谷物丰收,内境兵乱已歇、家国民生安泰,政事儿还挺顺遂,隔日下朝便忽而去了趟衡元阁里,指点说要下趟江南,惊得满阁上下还没醒过神来,他却已将何人何事安排利落,甚嘱了小皇叔和温太傅监政,一招招直似早在心下排演过百遍似的。
我人在御史台里听了些风声都觉懵然一愣,还以为只是讹传,可待急急跑回了宅子问起皇上来,却听他说竟是真的。
其时他很是情理俱在地坐在饭桌上同我道:“我从前说过,往后得空去就是了。清清,我都记得的。”
尔后各宫妃子为了随驾很是明争暗斗了一把,就连我们外朝部院儿里都有耳闻,然闹到最后皇上也一个妃嫔都没带,明着只说下江南是为了沿途彻查漕运贪墨之事,点了我随驾是公事所需,甚还叫我装模作样填了些文书样表交给皇城司留作案底,也嘱我到时候将我御史台的印信带上,说若真能路见不平,他甘作下手随我稹大人行侠仗义、拔刀相助也不错。
这叫我在御史台里点个卯都能乐得笑出声儿来,也就没了兴头骂人,底下人自然喜欢,做事儿便也松快些,台里便有一阵儿安生日子过。
临着要走前,大约各处都觉着得巴结巴结我这御前红人,则也有许多好礼送来我宅里,当中几样书画儿我瞧着挺别致,便带着去瞧了瞧梁大夫。
梁大夫的儿子年后就要回京述职,大约是要入吏部接我二哥从前的差事,如此他时隔多年总算不用再空巢寂寞,倒也算是很好的。
梁大夫自然也问问台里的事儿,难得听我答话还笑着点起头来,说没想到当年入职的几人里头他最操心的是我,也从没想过我能有什么出息,可这御史台却最终又交在了我手里,真是人算不及天算。说到这儿他还叹口气,也是过了这些年了,他才头一回劝我说——御史台不是个人待的地儿,他在台里十多年也皆被朝中众人敬怕着,曾也不是没有过风光,可如今致了仕要约人往酒楼里喝个酒,却是连一个肯赏脸的相交同袍都寻不到的。
他说若我不走,大约就真要独独老死在御史台里了。
我却同他笑,说听他这么一讲我还更不想走了,我这性子就合该独独老死御史台算数。
梁大夫看着我开怀,直叹息摇头,大约也是听闻了些许捕风捉影事情,便说还没见过分桃儿的能有我这模样儿,竟还忒快活,也可说是不识愁。
但实则我想,大约这几年来不快活的时候也有,也多,只如今我还能见着皇上,其实就已觉挺快活了。
快活这事儿应是同分桃儿不分桃儿没什么干系,甚同我是谁也都没什么干系——从来高门子弟妯娌箩筐里头的乌糟事儿从不短,穷街陋巷中有人孤了一世也能自得其乐,实话说罢,我已看得开。
我与梁大夫别过,又去寻小皇叔喝酒,便也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要再听他说他儿子媳妇儿的糟心事情,这回听他言语说起的,也真是他前几日生辰小儿子涂了幅破画儿送他的事儿。
小皇叔说起这事儿是气的,那神情像极了十来年前在勤学馆里点着我额头骂我的模样儿,气急了还把烟杆子放在桌上,眯了眼儿就同我比划起来:“清爷你说说,那小子画的哪儿是我啊,他画的那是夜叉,那眼睛不是眼睛嘴也不是嘴——我堂堂皇帝的叔叔,我有那么丑?亏爷花了大价钱给他请了画师来教笔墨,眼看那都是白瞎,还不如拿去买俩蛐蛐儿呢。”
这些事情他说起来总没完,说出的话也是他一贯口下不留情的做派,可我眼见着他骂虽是骂着,却仿若又是作了他儿子的夜叉也不是不欢喜的模样儿,这气就大约也只是撒给我看的,抑或是长日里收拣起来,找着机会才撒给他自个儿看看罢了。待回去王府里了,他再挺胸抬头一番,便还是那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小王爷,还是他那跋扈王妃的夫君,亦还是那些个顽劣小世子们的爹爹。
这世间安稳已算是极不易的造化,我想他应是早该惜福的。
可小皇叔却说,他从前小时候要被皇上和皇侄缠着玩儿,现在又要管儿子们,想他多年之后此运不改,全然未有一丝自在,也真可算是苦了一世了。
我听了就直骂他,说他齐天富贵的人了,哪儿有那么多可苦的事儿?他这都是富贵毛病。且活到头来乐虽作了苦,苦却亦会变作乐,掺在一起就当真能黑黑白白分得清楚么?就跟他同皇上皇侄几个玩儿就从未得趣儿似的。
过去在宫中待着也不定全都是哭丧了脸的日子,想我们年少的光景,那开怀的时候也曾当真开怀过,我劝他:“人也不是树,树不移不挪能活百年,可人若不挪一挪,那双脚顿在地上就能将万里草野都踏作个死胡同,你要是还老往这胡同里钻啊,那是神佛来渡都渡不过的。”
小皇叔听了,直凑过来睨着我笑:“敢情你已经渡过来了,清半仙儿?”
我抬手打开他,笑起来摇了头只喝酒。
我渡什么,我这辈子就是个亲缘恩义缠身的人,比老树扎根也强不得多少,苦苦乐乐的事儿可多了去,大约是怎么都渡不过的,我亦不想去渡。
人世若本无什么情分温存,那若能将日子过得苦辣酸甜有滋有味儿的,其实也挺好。
至少算是活过了。
【叁拾】
秋来时节,乡下老宅也丰收了,二哥提前来了信,要给家里送些熟果儿和米面,接着信尾竟说几月前老稹家族亲里托人给他拉了桩亲事,他应了,这回是要带着媳妇儿回来给爹磕头的。
爹接了信,面上倒未表,只是接连几日都在催我赶紧找个匠人来,说要把家里廊子上的梁头、牌匾修凿修凿抛抛漆面儿,还赶着我同方叔一道儿在库房清点清点,看里头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件儿好作给儿媳妇的见面礼,说不能没了稹家的面子。
我听他都这么说了,好歹是想了许久,才从库房旮旯里摸出匣我藏了老久的妆奁儿,拍了拍上头的灰递给他说:“爹,也甭找别的了,你要真疼我二哥,就把这套头面儿给他媳妇儿罢。这原是娘怕我往后没出息得连套头面儿都打不起,就特地瞒着你给了我,说是要留给我娶媳妇儿用的……可如今我也不娶媳妇儿了,这东西却是好东西,都是翠玉的,正合适给二哥媳妇儿用。”
爹听了,伸手颤颤接过那妆奁儿去,是久久都未曾言语出来,最后终是拾袖揩了把眼睛,便也沉沉点了头,说好。
原这事儿我也挺感慨,回了宅子便同皇上讲起来,谁知皇上听去竟摇头叹说:“还是姑娘好,姑娘进了稹家的门儿还能得套头面儿的,我进了你的门儿这满院子东西都还是我的,我可亏死了。”
我听了连忙起身,让他等着,我这就把那妆奁儿要回来还他,却也到底被他拉回来笑:“罢了罢了,你娘要是知道那头面儿被你送给了我,不定还要气不过,便还是留给你二嫂用罢,我就当是妯娌和气,不同她争。”
说完这话他脸上竟还素素淡淡很知事儿的模样,更惹我觉得他好笑得要命,直说他现今是比我还嘴贫了,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便问他:“爷,金玉玩意儿你还没瞧够啊,稀罕个什么?”
皇上却只抬手刮了我鼻梁子:“你的东西我都稀罕,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赶紧都交出来。”
然可惜我应了他这话回想了再回想,却忽而发觉我是真的没什么还能给他,便只好同他讲:“还是赊着账了,我怕只能往后几十年再慢慢儿还罢。”
【叁拾壹】
终于临到了下江南的日子,我收拾好了就随皇上起驾出京。
我二人乔装作两个走南闯北的客商,只领了些暗卫随从,上了船便顺水路往江南去,时日赶着金秋蟹肥,一路江上风光也好,我是沿途都坐在船上啃螃蟹,而皇上是个皇上,他们皇上下江南是一定要学诗文里头临船垂钓的,他便一路都在摆弄鱼竿子,是这时候都还在讲道理:“螃蟹是凉的,清清,你这身子受不得太凉,还是少吃些罢,等我钓了鱼起来让他们烤给你吃。”
然江里的鱼能叫他钓起来才有鬼,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的姜太公啊。我只啃着螃蟹由着他尽兴,倒也不说破,而到了晚上他果真也一条鱼没钓起来,终是被我好一顿笑闹,最后还得跟我一起吃我的螃蟹。
他边吃我边蹲在他身道儿笑:“爷,这每条腿儿一锭金元宝啊,你边吃边数着,回京结账。”
皇上气得扔了螃蟹就笑出来:“好啊稹清,你这客商的生意是做到爷头上了。”
“那是自然。”我捧着一壶姜酒替他倒上,“除了你这天底下第一富贵的冤大头,谁还肯拿给我这傻子宰啊?”
船已行出山东府南境,周遭江面静谧好似隔绝尘世,天地间浩瑟江风拂人衣袖,舺下江水都染上天云暮色,已叫人不知是在水还是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