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山山的字儿,我认得的。
从前我与沈山山刚入御史台的时候,梁大夫曾拿他的字儿比过我的,说沈山山这字儿叫淡,我那字儿叫浮。浮字儿无骨,一看就是仿来的,可淡却是意气,学是学不出。
“爷,”正瞧着,徐顺儿拿木盘儿端了药来搁在我面前,嘱我趁热喝了。
我抬了碗瞥他一眼,想想还是问:“你不回去一趟?出这么大事儿,你媳妇儿娃娃总该担心。”
徐顺儿强笑了笑道:“前儿我回过趟家了,不打紧。”而见我喝着药,他瞧着桌上摊开的折子,又踟蹰开口问:“爷,你说……小侯爷他们一家子……会怎么样啊?”
我把喝空的药碗往他盘儿里一搁,只觉一嘴里头都苦到发涩,遂不耐地冲他挥挥手:“去给爷取点儿甜的来。”
于是徐顺儿闭嘴端了盘儿出去,过会儿给我盛了碗蜜饯儿来,又叫来灯油替我多添上些,再泡好一壶浓茶,问过我说不吃饭,便也就出去了。
由是折子翻到快半夜里总算完事儿,终于得要一一落印,然我此时总算想起一摸身上,却发觉袍内的暗袋竟是空的,当中随身物件儿约摸是落在了岁羽宫,御史台的授印就并未在我身上,章是无法盖了。眼看不歇着也无事可做,我便只好叫徐顺儿替我收拾了床躺下,倒不知何思,只睁眼瞧着外头见了亮,就又起身穿戴好入宫,预备先过刑部大院儿去报了蔡氏的案子,便往禁宫里寻一相熟太监去岁羽宫将印拿来。
入宫正当卯时,我到了刑部便寻主事要张寻人签来填,却不想林老三恰在。年初他爹收拾我不成,我这御史中丞的位置就没能空给他,他家里拾掇来去、大动干戈,最终将原任的刑部侍郎劝去了萦州做刺史,这才终将他搁在了刑部做京官儿。然刑部的差都不美,上至侍郎、尚书亦都要出外事,所见者皆凶犯尸首,大约他爹也不乐意,却是想叫他先待着,等朝中有了好缺再把他补上去。
此时见我,林老三捧着紫砂壶吊了眼道:“哟,这寻人理应先报给官府立案啊,稹中丞也是朝中的老人儿了,怎还不清楚这道理?”
听了他这话,那立在我跟前儿的主事自然不敢去找签儿给我,我只好道:“林侍郎,官家失人在官府立了案,不还得由刑部批下寻人的签儿么,又何苦多麻烦一趟?”
林老三闻言,笑起来盯着我:“哦,原来是贵国公府失了人哪?啧啧,可怜可叹……但这光想着省事儿可不能够啊。稹中丞,咱也是朝廷命官,还是得按规矩办事儿罢。”
我慢慢袖起手来:“是是是,林侍郎这话很是在理儿。御史台这厢积的各地案子也多,搁不开手脚是有的,既林侍郎也说按规矩,那刑部政绩考核的事儿……也就便宜往后排排了,总归政绩也没百姓重要不是?”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果听林老三向左右道,“还不赶紧留留稹中丞,瞧这两句儿场面话说的,怎还就认真了。”
一旁主事连忙请我回身,我扭转头冲林老三笑了笑:“这不许久没见了么,也同林侍郎开个玩笑,林侍郎毋怪。”
主事这才送签来叫我填下,填罢搁了笔,我过了林老三身道儿要走,他望了眼我签上写的人名儿,竟眼带三分戏谑望向我,满是了然地走来一步,压低了声儿道:“稹三啊稹三,你钦国公府还能得意多少时候啊?外头事儿那么大,且不说你爹同沈府亲近着,单只说你同定安侯那儿子就打小穿一裤衩儿,你们能不知道?眼看皇上这——”
“林侍郎这是要妄议朝政啊,还是要私度圣意?”我看着他,“正好我这就去部院儿点卯了,林侍郎先与我知会一声,以免到时我写错了,太师又该要怪罪了。”
林老三顿止了口,在面皮扯起个笑来摆摆手:“嗐,咱这就是闲碎话儿随口说说罢了。”
他瞥过我一眼,向下头人道:“送送稹中丞罢。”
“不劳了,你们忙着罢。”我也再看过他一眼,终于转身出了刑部。
谁知前脚刚走至甬道儿上,后脚就跑来个太监叫我,气喘吁吁、且惊且慌道:“哎哟,稹中丞!可找着您了。”
见他这模样我心都提起来:“怎么?宫里有事儿?”
太监急急喘过两口大气儿道:“稹中丞,昨儿——昨儿夜里落钥前,小王爷又回宫里来,跪在尚书房外头替沈家求情,皇上一动怒——竟,竟将小王爷给圈去东门夹道儿了!皇上自个儿也气得一夜里都没安歇,今早上起了也不用膳,还摔了个茶碗儿。这么下去可不能行哪,我师父就叫我来请您去劝劝呢,没成想在宫外头跟您赶了个前后脚。”
我闻言一惊,忙叫他带路走着,心说小皇叔昨儿还说这被圈该是过两天的事儿,却竟连一夜都没翻过去。如此眼见这求情是求得皇上真生了厌,再求自然是雪上添霜,而自打三日前我那一跪气走了皇上,这么楞头楞脑冲过去也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事儿,自个儿都是要招人烦了,皇上愿不愿意见我还两说呢。
不一会儿到了尚书房外求见,我相熟那小太监果真愁眉苦脸跑出来,说皇上的意思是:“若是来求情的,则一概不见,请稹中丞回去罢。”
如此没了法子,我扭身正要走,忽而又想起一出来,思索间猛然回了头,冲小太监道:“你就说我不是来求情的,我是有事儿要禀,进去再问问皇上见不见。”
小太监眼睛亮了亮,连忙跑进去再禀,下刻跑出来已大展了眉目,连连请我进去。
我跟在他后头踱进尚书房,只见皇上坐在御案前不甚耐烦地翻着奏章看,此时已从案牍中凝眉抬头向我望来,一容不行喜怒,亦不见柔和,单是眼神落在我身上。
我垂头避了他目光,撩了袍子便双膝跪下。皇上一见我此举,眉心立即拧起来,口气凉凉道:“稹清,你不是说不为求情么?”
我伏身规规矩矩磕了个头,直身道:“启禀皇上,臣确不是为求情来的。臣有罪,臣……粗心大意,是斗胆将内袍暗袋里头的随身物件儿都落在岁羽宫了,故特来……求皇上旨意,想去取的。”
皇上闻言一顿,慢慢把手里折子合上,打量着看向我,似是在辩我此言真伪似的,然眉头好歹是渐渐展开一些:“有些什么物件儿,这么急?”
我紧着头皮道:“皇上,我袋儿里的东西都落下了,当中有……有台里授印,眼下要批供状,就急着用。”
我说这话,脑袋是低下去了,却觉着皇上目光应是一直落在我头顶上。过好一会儿,我终于听见他开口点了个人去替我取东西,而正此时,外面忽而又报来一声,竟说是小皇叔的王妃领着小世子来了,眼下母子两个正在殿外跪求一见。
我心里一落,跪在堂下忐忑抬眼看向皇上,果见皇上一听,是刚舒下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他叹口浊气儿,将手里折子往桌边儿上一摔,沉声怒道:“朕不见,请皇婶回罢。”
【贰壹柒】
皇上说叫王妃回去,王妃却自不可能真就回去了,便还跪在殿外,叫人传话说是要跪到皇上见她为止。
皇上闻说这话,眉间就更聚起深川,一时抬盏要喝口茶,然刚端起来却又重重搁下:“添茶。”
小太监连忙端了瓷壶来,添好了茶向我悄悄递来一眼儿,似是望我说些什么。然我跪在地上,皇上没叫我起来也没问我话,此时说什么都该是往他火上浇油,要是求情起来,就更是如小皇叔说的诛心了。
如此我不敢说话,皇上又继续瞧起了折子,堂内这么静了片刻,宫人已小跑取来了我要的物件儿,皆用盘儿端着,妥妥递到小太监跟前儿。
小太监端盘儿看向我,我冲他递了眼色瞄瞄皇上,他便略有会意,只端了那木盘儿走到皇上跟前儿,作寻常道:“皇上,清爷的物件儿取来了。”
皇上原只是经这一声随眼往盘儿里一瞥,然这一瞥却叫他目光微动,一时拿笔的手都一顿,整个人仿似定住。下刻他徐徐搁了笔,竟抬手从那盘儿里捞出一样儿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