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你爹瞧见我了,就劝他喝醉了别再说话……可我爹也看见我,却说,我还小得很,能记得什么,别管我。于是你爹就站起来,叫奶娘将我抱走,当时还哄我说,小子,别听,你爹这是醉了。”
“实则我那时候……不知道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到我娘屋里只原样儿学了问她,岂知我娘却抹着眼泪抱着我哭,本是想劝我说,我爹那只是喝醉了,他不是真的不想要我……却反倒叫我明白过来,原来爹那句话,是说我当年不如不要生下来。”
这番话说得极尽了平稳,可沈山山眼下原就有的那薄红却已漫上鼻尖,明明是隐忍到了最深痛的地步,可他还要笑起来:“稹清,你说我爹贪了苟且富贵便贪了就是,人若要是个人,谁又不自私?……但自私真不可怕,人最丑恶处……到底是明明都自私了,却偏偏要为这自私而愧。我爹他要了平安富贵又觉着愧对亭山公,非要反,那反也就是了,偏每每不成总怪说是因有了我这儿子,我到底是多少年都不明白,他真那样刚烈,还何须管我死活……”
“你就没劝过他罢手?”我艰难问他,“他两次停兵都是为你,那——”
“小时候怕他败落惹全家遭殃,我自然也日日劝他罢手……”沈山山言语在此稍稍一顿,转而轻轻吐出口气来,“可后来岁数长了,我倒还盼着他能快些反。”
这话叫我气息一滞,好似被千钧的鼎忽而死死压在胸口上,近乎像是气门尽闭,一时胸腔痛到肋下都发酸,只强忍了问他为什么。
沈山山闻言,霎时神色中谑讽与哀痛都逐渐明显,眉心敛起的细褶好似被利刃割下的口子,一时眸中细碎光影轻闪,当中微存的缱绻锁在我面上,忽而惨淡地笑道:“稹清,你怎么就不明白?……自然是因为我也望他们真能反,我也望他们真能成——那样我爹坐上了金銮殿,他就是皇上,我就是储君——”
“稹清,那样我就是储君,我就是太子……你明不明白?”
【佰玖叁】
我猛然起身倒退一步,身后椅子被撞倒在侧旁灯架上震得一声巨响。
室内乱颤光影中,我浑身发冷地惶然注视着沈山山,却只觉此时琼影似的昏光好似忽合了多少年前御史台席凳而眠的一夜——那时我也同他隔着这样距离,他睡在我侧旁的两张板椅上,我们在说话。
那时我当他说出了什么笑话,便也就答了笑话,而他回目如波似地同我一笑,那像极了他此刻面上的神容。
此刻他看着我这样站起来,笑意到底来终是了然:“……看来你早明白。”
“稹清,原来你早就都明白。”
【佰玖肆】
讯室之中的气息好似重得快要凝结起来,我耳中直如轰鸣,目下好似灌洪,上气吐出接不了下气。
我步下虚浮地一寸寸跌跌撞撞挪到讯室门口,只想出去先透口气,然忽而拉开门来一步趔趄到外面,还未及深吸一口,却只见刘侍御还站在外面,见我出来,他依旧盯着我。
恰此时门外一声高呼,我是听不清了,只勉力看见小皇叔被人簇拥着围进来,一时他看见我,双眉一厉,连连急声问道:“清爷,寻柟呢?寻柟在哪儿?”
我靠在讯室门上抬手指了身后,正待答他的话,可一开口却觉胸口忽而毁天灭地般一阵剧痛。
下刻我喉头一甜,只来得及拿手捂住嘴,然眼前黑暗却忽如永夜般兜头罩下来。